铁道兵文苑

中铁十一局:为铁道兵老战士树碑立传(2)

  梅梓祥导读

  距铁道兵组建八十周年尚余一年多,中铁十一局志愿者先行开启老兵影像抢救行动:走访老铁道兵、摄制口述视频与人像照片,短期成文剪片、远期筹办影展与纪念画册。系列纪实内容全网热传,多篇推文浏览量数万,既保存企业精神史料,亦是对暮年铁道兵最深的致敬。

  我经由铁二代、中铁十一局建安公司宣传部原部长王晓丽的视频号留意到此项活动,随即联络在我的公众号刊发。

  王晓丽热爱摄影、朗诵,早年我在编报发过她的摄影作品,她也曾演播我的文章上线喜马拉雅,热爱铁道兵,投身志愿摄制,镜头以新旧肖像对照、搭配配乐的形式,褪去空话、深挖生活细节,让老兵尘封岁月具象鲜活。

  回望纪念过往,长征胜利六十周年老红军肖像巡展载入国博史册;而今十一局的影像记录更具紧迫性,铁道兵全员步入老年,王晓丽与摄影师团队以快门抢存活态历史,每一张肖像、每一段录音,都是不可复刻的铁道兵光辉历史档案。

  他叫王二起,88岁。1958年12月入伍,先铁八师,后调铁一师后方基地89201部队。参建过贵昆线、东川线、成昆线、襄渝线。当过五好战士,立过三等功。

  老伴两年前走了。四个子女没住一起,他不要人管。他住三楼,每天自己上下楼。腿脚还行,不过他有高血压、糖尿病、膀胱癌,每天一把药。

  那张小照片里,是基地老院还没盖起来的样子,他站在工地上。师里决定建基地那年,他从一团装备股带修理连过来,负责楼梯、阳台焊接、吊楼板、下水管道施工,后留在了基地。房子是他亲手盖的,住了四十多年,没想过换。

  他当过14年连长,说在铁一师找不出第二个。最难忘的,是部队为了给随军家属谋出路,让他筹办家属工厂——他带260个农村妇女,挣钱吃饭。

  最头疼的,是每月能不能发出工资。四万块钱启动资金,滚了五年。十几个兵,三四个干部,七八个士兵,带她们做沙发、焊铁窗、装电容器、加工羊毛衫,还接过外贸单。做好了卖不出去,又被退回来。

  后来师里要挖一条河,他为了挣钱把活揽了下来。33个妇女抬大筐抬土,9块钱一方,两个妇女一天抬不到一方,加到12块也抬不动。他急得没办法,任务表了态要完成。最后找了机械连的一名战士开推土机来挖。他派一名家属给战士做顿好吃的——那个年代,当兵的不求奖金,吃饱了、有口肉就满足。

  推土机几下就挖好了,钱拿回来了。他说:“这哪是她们干的啊。”

  他脾气有点毛,有妇女不叫他职务,直接喊他“二虎”,他不在意。那些都是老哥老姐,有的还是师长团长的家属,年纪比他大。“她们厉害,但人好”他说,“过去的感情不一般——月月发工资,哪有那么容易。她们知道我的难处。”

  这就是铁道兵后方基地的日常:没有轰轰烈烈的战场,只有一砖一瓦、一筐土、一张工资单。当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人,老了以后,依然自己爬三楼、自己吃药、自己守住一座老房子。

  不是没有选择,是不想换。那是他们用一辈子垒起来的日子。

  杨泽明,82岁,四川人,1963年入伍,铁道兵。

  他第一次报名参军时,部队要求体重85斤,可他只有78斤。带兵的让他多吃点再秤,他喝了五大碗菜粥,才83斤。两年后第二次征兵才通过。回家看见老母亲在河里洗牛皮菜,母亲赶紧问他怎么样,他说这次可能行了。母亲眼神里又是开心又是舍不得。

  到部队后在云南修铁路。一天凌晨三点,有人拍他问“小鬼冷不冷”,他说不冷。班长告诉他,那是陈团长,打过日本人的。团长半夜三点还来工地——沉井积水老是抽不干,他放心不下。

  那时候吃不饱,一天四毛三分二的伙食费。每个班自己种点辣椒南瓜之类的菜,他上工地时偷偷摘两个辣椒放兜里,吃饭时要点盐巴蘸着吃。老兵先舀小半碗,赶紧吃完再去挖一大碗。新兵上来就盛一大碗,等吃完再去,锅里已经没了。

  当警卫排长时,有个班长带病干活牺牲了,家属只领到一百多块钱,那会就这个标准。他送家属回家,又去看班长的老母亲——老人唯一的儿子。他把80块钱递过去,说是单位给的慰问金。老妈妈只说了一句话:“他是为国牺牲的,光荣。”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说不出话。我也跟着红了眼眶。那时候每人每月6块钱,还是拼命干。战士中流传一句话:“活着干,死了算。”当指导员时,钢轨往桥墩上送时绳子断了,直接砸下来,他一个翻身小腿的皮还是擦掉一大块,差点没命,没敢跟妻子说。

  有一次夜狂风暴雨,住的“干打垒”的营地全被吹跑,天亮后团部送来板房帐篷。全连干部战士冒雨扎营,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和老伴都是党员。老伴小他两岁,生日只差一天。他入党60年,认识老伴也60年,两人都得了“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老伴说,认识两三天,就跟了他一辈子。

  他小学文凭,他说没文化被人骗啊。为此,他自学法律条款,为单位专职打官司。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

  他叫李山民,80岁,铁道兵,部队代号89201。部队期间拿过五次“五好战士”,一次“精神文明标兵”。

  他初中文凭,当过几天民办教师。进部队第九天就被选送去太原学汽车修理,同去32人,只留下8个,他是其中之一。教的都是现役军人,今天教,明天就上手练。

  铁道兵修铁路、架桥梁,全靠汽车运物资。部队要求修理兵一小时把车修好。他钻车底摸零件,和战友们反复拆装发动机、变速箱,硬是把抢修时间从一小时缩到45分钟。他自己买铜线缠线圈解决电机故障,给连队省了钱。还自己装了台半导体收音机,战友们羡慕得不行。因为技术好,被提了干。他从一名汽车修理兵干到正营助理员。

  他说年轻时候很傻,去太原培训前,军务科把32人的档案交给他,说“这比命还重要”。就用雨衣包好贴身带着,走哪带哪。到达太原时,32个南方兵吃不惯面食,排着队满大街找大米。他笑着说:“不晓得先把人安顿好,派两个代表去找?”

  他当兵挺偶然。村里招兵,他也跟着去,人家笑他:“你能考上吗?”结果就他一人考上了。父亲走得早,母亲类风湿严重,干不了活。他走了家里连挑水的人都没有。大队书记是个老退伍兵,帮他做通母亲工作,生产队派人挑水记工分,母亲才含着泪点头。

  最难忘1975年8月湖北大洪水。铁一师二团正修襄渝铁路,团部驻鲍峡河谷。夜里涨水,修理连冲走3名战士。他在装备科,部队接李先念指示后,崔副政委和邢参谋长带五台小车半夜出发。没走多远山洪暴发,参谋长下令弃车上山。没有路,看不见,大家抓着刺条、草、树往上爬。爬时水已到胸口。

  半山腰累得想歇,五台车全被冲走了。宣传部领导喊:“别停,万一滑坡更危险!”快到山顶实在爬不动了,都坐在地上不说话。领导逗大家:“同志们,抽根烟吧!”——烟早就湿透了。后来附近大队书记带群众打火把找到他们,熬了稀饭,又抱着电话跑到山上,借部队的电线杆与师部联系上。此时部队已接到中央军委命令:一部分人抢修丹江大坝,另一部分人赶赴河南驻马店抗洪抢险——京广线已被冲垮,必须拼命抢通。

  爱人是老家的,岳母替闺女相的亲,订婚送了一双袜子。他笑着说:“哪像现在还要彩礼。”

  两家都穷。四年后探亲回来才结婚,他穿军装,爱人的新衣是借来的,只穿了一个小时。

  如今儿子也在本单位上班,一直在基层。

  为老战士拍照

  王晓丽

  中铁十一局党委书记、董事长魏加志在年度工作会议提出,全员传承铁道兵精神、深耕“登高”文化。据此,集团联动襄阳市摄影家协会启动老兵影像项目,邀约吕廷川、陶德斌两位国展金奖摄影师担任顾问,政企志愿者组队纪实拍摄。

  身为铁二代、摄影爱好者的我主动入队,初衷只为替父辈战友定格暮年模样。随手记录日常的个人视频号,意外上线十条老兵短片便收获两条两万+播放量。

  1984年铁道兵集体改工脱军装,最晚入伍老兵已然退休,抗美援朝老兵年过九旬、对越参战老兵八旬有余,镜头里的长者多是先父旧友。从前疏于问询父辈往事,如今旁听老兵闲谈新兵趣闻、隧洞险情、野外苦役,方才读懂父辈半生负重。

  初见镜头时老人局促拘谨,谈及军旅便眸光炽热、神采飞扬,一瞬重回热血岁月。采访马才农老兵问及铁兵魂不散的缘由,他坦言全建制转工、岗位初心未改,依旧逢山凿路、遇水架桥,一语道破铁兵血脉永续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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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团队采访铁道兵老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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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兵心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