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魂 牵 二 郎 洞

  

魂 牵 二 郎 洞  

  听闻青藏铁路沿线的二郎洞,如今已被冠以“西王母圣殿”的雅号,成了热闹的旅游打卡地。得此消息,我这颗早已离开高原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顿时魂牵梦绕,思绪万千。


  于寻常游人,二郎洞不过是雪域高原一处奇特的山石地貌;但于我和我的铁道兵老战友而言,这三个字,却是深植心底、一生难以割舍的军旅烙印。

  数十年来,无论戎装是否还在身,无论身在繁华闹市还是茫茫人海,只要“二郎洞”三字入耳,便会心生暖意、倍感亲切。恰似他乡遇故知,总有诉不尽的昔日往事,道不完的军旅衷肠。只因我们最滚烫的青春,尽数留在了苍茫高原,留在了那海拔3600多米的二郎洞畔。

  在我们心中,二郎洞早已超越了具体的地理坐标。它是青藏高原上一段艰苦卓绝的施工路段,更是一代铁道兵奋战生命禁区、以血肉之躯铺就钢铁大道的精神图腾。

  上世纪七十年代,圆满完成襄渝铁路任务的铁道兵第十师四十八团,奉命第三次挺进青藏高原,担负起天峻至乌兰段的天路修筑重任。此地高寒缺氧,环境恶劣,正如当年流传的顺口溜:“风吹石头跑,四季穿棉袄,终年不见雨,鼠多氧气少”。

  数千名官兵屯驻荒原,总得有个通讯地址吧?然而,周边荒无人迹,连一顶牧民的帐篷都难寻见。倒是团部驻扎地有一个周长不过四百米、高约二十五米的小山包,相传是二郎神杨戬与孙悟空斗法时劈山留下的遗迹,山壁间还有一处十余米深的天然石洞,后人便称之为“二郎洞”。

  部队初驻时,这处简陋山洞曾被连队用来存放炸药、水泥。为给部队明确地理标识,团宣传股的战友挥毫泼墨,在洞口写下“二郎洞”三个遒劲大字,并标上了“3601”米的海拔高度。自此,茫茫高原之上,数千名筑路官兵便有了这个独一无二、带着硝烟与浪漫色彩的通讯地址──“二郎洞”。

  正是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山包,曾经是官兵们魂牵梦绕的地方。

  人迹罕至的戈壁草原,没有灯红酒绿,没有车水马龙。在那个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能够亲临二郎洞驻足凝望,能在洞口留下一身戎装的身影,便是高原军旅中最珍贵的慰藉。每逢周末,二郎洞旁鲜红的领章帽徽熠熠生辉,映衬着一张张朝气蓬勃却又写满风霜的脸庞。

  我的老连队十九连,距离二郎洞足有四十华里。战友们若要看一眼二郎洞,中午必须找地方落脚。久而久之,我便养成了周末为前来“观景”的战友备饭的习惯。

  记得1976年冬天的一个周日,找我寻饭吃的战友史彦文,端着饭碗满心感慨:“来一趟团部,看一眼二郎洞,比在内地去趟北京还难。我来高原修铁路两年多,今天是头一次亲眼看到。”

  “怎么?你以前竟没来过?”我惊讶地问。

  “是啊!连队施工任务繁重,平日根本没机会,节假日外出又受名额管控。我是老兵,身为副班长,总不能跟新战友争吧?况且路途遥远,往返全凭运气搭乘施工便车。半年前我曾尝试一次,徒步走了大半路程才遇到车辆,偏偏还是反向。一气之下,搭车原路返回了连队。”

  听着老战友细数一路艰辛,我心底敬意油然而生。其实何止是他,那些常来找我寻饭吃的连队战友,无一不是这般不易。倘若赶不上饭时,搭不上顺车,为了看一眼二郎洞,就得饿着肚子在荒原上徒步奔波一整天。这,何尝不是艰苦环境下的默默坚守,何尝不是铁血军营里的无悔奉献!

  “这次我是决心已下,也是排长特意准的假。”他望着我,眉宇间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连队已经安排我退伍返乡,再不来就没有机会了。要是不能亲自看一眼二郎洞,将是一种无法向乡邻表白的遗憾。”

  稍作停顿,他语气轻柔却满含期盼地问我:“你在宣传股工作,能不能帮我在二郎洞口拍一张留念照片?”

  凝望这位即将脱下戎装、依旧眷恋高原热土的老战友,我瞬间眼眶湿润,心底百感交集。

  二郎洞啊二郎洞,你是风雪高原里铭心刻骨的情感寄托;你是艰苦岁月中青春热血的奉献见证;你是我们一代筑路人对铁血军旅最深情的守望与眷恋……

  如今,我们亲手修建的天路长龙驰骋,当年的荒原早已变通途,二郎洞也换了人间。但是,在我和我的许许多多铁道兵老战友心底,那个刻着“二郎洞”三个大字、海拔3601米的小山包,依然矗立在那里。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