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工厂曾是我的家

  

工厂曾是我的家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加之眼疾的困扰,使我无力跟上部队的铿锵节奏。一九八二年末,我怀着依依不舍,告别了军营与战友,转业到了山东菏泽印刷厂,成为一名普通的产业工人。出身农家,戎马十载,而今又投身工厂,静心细数,我竟凑齐了当年“工农兵”的时兴称谓,心中油然生出几分别样的荣光。

  那时的山东菏泽印刷厂,是计划经济年代里响当当的国有正县级企业,主营扑克牌、火柴盒与彩色商标。厂区坐落于菏泽城区八一路北侧,大门两侧,“企业是我家,发展靠大家”的标语赫然醒目。穿过敞亮的厂门向北望去,七八栋高大的车间分列左右,气势恢宏。每日上下班时分,川流不息的自行车长龙浩浩荡荡地涌进涌出,一幅热火朝天、生机盎然的奋斗图景。

  初入厂时,我被分配到统计科,在科长吴慧娟的带领下,一头扎进车间,收数据、填报表、写分析。或许是临时安排,或许是我笔下的生产分析尚有几分见地,不到一个月,我便被调任厂长办公室副主任──说穿了,就是一名专司文字的秘书。

  那时的企业,恪守着“先治坡、后治窝”的信条,办公条件十分简朴。我与厂长杨大显、副厂长张福才、副厂长兼办公室主任刘之木,以及司机五个人,挤在一间不足十二平方米的斗室里。四张小巧的办公桌勉强塞下,与厂里红红火火的发展势头相比,确实有些不大协调,倒也彰显了那段岁月艰苦奋斗的鲜明特征。

  厂长杨大显,是新中国成立初期进厂的童工,伴随着企业风雨数十载,对厂里的一草一木都饱含深情。他带领全厂职工以厂为家,滚动发展,推动企业实现了从铅字凸版印刷到平版印刷,再到平凸凹网彩综合印刷、主导产品扑克牌生产的“三级跳”。他与时俱进,紧跟市场导向,使扑克牌产品供不应求,彩色商标印刷客户盈门,企业得到快速发展,一度摘得“全国扑克牌生产第一大家”“江北最大印刷企业”的桂冠,成为当地响当当的国有企业利税大户。杨厂长本人也因此晋升为菏泽地区政协副主席。

  在企业蒸蒸日上的红火岁月里,身为厂长办公室副主任的我,工作格外充实。除了印鉴管理等琐碎事务,更多的是舞文弄墨,制定规划、撰写总结、打磨典型材料、构思产品推介文案。于我而言,这些常规性文字工作并非难事,但工厂与工业领域的特殊性,于我却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隔行如隔山,虽然有着十余年军旅生涯打底,可对于工业生产的门道,我几乎一窍不通。工艺、管理、产值、利税,皆是生僻字眼;尤其是走进生产车间,凸版、凹版、平版、孔版等印刷门类,烫金、过胶、上光、牙线等工艺工序,更让我如坠云雾──一头雾水。还有产、供、销环节的人、机、物管理调度等等,工厂简直就是一所包罗万象的大学校。好几次行文,我都因生疏而卡壳,不得不放下笔,跑到车间现场,向工友们求教。

  现实的难题,逼着我像个小学生,虚心向工友学、向书本学、在工作实践中学。一番勤勉钻研后,我不仅很快补上了知识短板,融入了工厂节奏,也为日后任职工业主管部门企业管理科长,乃至走上单位领导岗位,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随着对企业的日渐融入,无数动人的画面映入眼帘:铅印车间党支部书记穆月冬,因公摔断了腿,伤情未愈便拄着拐杖坚守岗位;机修车间主任薛广安,为加速丝网印刷机的革新改造,干脆把铺盖卷搬到了现场,一两个月未曾回家;年近退休的老工人田书堂,痴迷于裁纸新工艺研究,摸索出的新方法为厂里创造了可观效益;青年干部刘良田,敢抓善管,带领车间职工月月刷新生产纪录。厂里的后勤与文化工作,同样有声有色:企业幼儿园连年获评地直先进单位,为职工稳稳托住了后顾之忧;企业篮球队在地直单位比赛中屡屡夺冠,大大提振了企业的荣誉感和知名度。更让年轻人倍感荣光的是,全城的择偶目光都聚焦到了印刷厂,每当大家报出家门,脸上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自豪。“厂兴我荣,以厂为家”的信念,深深扎根在每一位职工的心底。

  一桩桩、一件件饱含奉献与热忱的事迹,既教育着我,也鼓舞着我。我索性不分“八小时内外”,没有星期天概念地扑在工作上。凭着在部队从事宣传工作的经历,我向厂领导提出抓典型、树标兵、倡导主人翁精神、强化思想政治工作等建议,很快得到采纳。厂里相继增设了墙报、黑板报,还创办了反映厂内动态的《菏印》厂报。技术革新能手薛广安、增产节约标兵田书堂、青年突击队长刘良田……一个个身边鲜活的先进典型,被推到了大家面前。为了让这些典型真实可学,我一次次深入工友中间采访,加班加点整理文字材料,一方面通过《菏印》厂报等平台在企业内部大力宣传,一方面积极推介到厂外,其中,刘良田、薛广安的先进事迹,先后被《菏泽日报》、菏泽广播电台等媒体采用,引起了良好反响。

  辛勤的付出,换来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回报。办公室从拥挤的合署办公,调整为独立单间,让我拥有了更安静的工作环境;优于厂里中层干部的住房分配,解决了我的家庭后顾之忧;我还被企业评为一九八三年度先进生产(工作)者,享受了去嵩山少林寺、洛阳石窟等地的“劳模旅游”福利。悬挂着“山东菏泽印刷厂劳模旅游”红色标语的大巴车,从菏泽城区驶向一个个旅游景点,在那个年代格外醒目,坐在车上的我,至今想来仍觉无比荣光。

  那年的年终厂长办公会上,分管政工的副厂长陈贵生十分动情,说我全年没休过一个完整星期天,提议为我补发一年的星期天加班费。这一提议得到了与会领导的一致赞同,最终我意外领到了一百九十多元的加班补贴──竟然超出了我两个月的工资。这不仅是一种物质奖励,更是一种温暖人心的付出认可,让我更加坚信,在这个公平公正的集体里,每一份付出都会被看见,每一份耕耘都能有收获。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企业蒸蒸日上的发展态势,与有声有色的思想政治工作,引起了地区企业政治部(后整体改为监察局)徐福增、姜怀胜等领导的关注。一九八四年春天,他们先后深入企业调研,对我撰写的“典型引路,制度管人”情况汇报及相关材料,给予了充分认可。几番考察之后,他们与厂领导商定,让我抓紧工作交接,一星期内前往地区企业部报到。

  不曾想,这个消息传到了主管局新上任的局长胡公厘耳中,他当即安排政工科董瑛(后升任局长)去印刷厂,提前一步取走了我的人事档案。厂长杨大显曾与我打趣道:“你是被胡局长‘抢’走的哟!”

  “先进生产(工作)者”的荣誉,加上两家地直部门的争相选调,为我一年多的工厂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纵然我在印刷厂的时光匆匆,纵然厂子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但它在我心中刻下的印记,却始终鲜活如初。我永远忘不了车间里机器轰鸣的奋进节奏,忘不了工友们质朴热忱的笑脸,忘不了那个付出即有回报、充满公平与关爱的大家庭。它是我脱下军装后的理想驿站,更是我人生征途上一个温暖的港湾。那里曾是我的家,其情谊虽历经岁月冲刷,却愈发醇厚绵长。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