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杰 ‖ 雪窗乐府古风辨体诗话
——兼述我四十年来的学诗历程

　　作者 荀照杰

　　雪窗乐府古风辨体诗话

　　——讲述我四十年来的学诗历程

　　我幼时居于东北故园，每见窗含白雪映清辉，灯照诗卷影投壁。自县图书馆借得《李太白集》与《乐府诗集》，如获双璧：其一晶莹剔透，若秋水澄明;其一色彩斑斓，似蜀锦华美。近年复研读新版《乐府诗集》《汉乐府全集》和《杜甫诗集》。自此，我于二体倾心殊深，工作之余研索四十余载，未尝稍懈。今将二体异同梳辨成文，复缀平生学诗所得，著成《雪窗乐府古风辨体诗话》若干则，聊供同好商榷。

　　一、名称的由来

　　“古风”这个名称，大概是出自唐朝人模仿建安、正始时期的诗体，用来区别当时流行的律诗和绝句，于是就用“古风”来命名它。它的体裁有五言、七言、杂言的不同，一篇没有固定的句子数，一句没有固定的字数，只以气韵风骨为主，不依靠华丽的辞藻修饰。

　　“乐府”这个名称，起源于汉武帝设立乐府来采集歌谣，延续到魏晋时期，文人渐渐有了模拟创作。这种诗体有的依照旧题目寄托新的意思，有的创作新题目来写时事，句子长短交错，音节铿锵有力，往往可以配上管弦演奏。

       总之，古风就像野鹤横空飞翔，单翅就能飞行万里;乐府就像孔雀开屏，五彩斑斓形成文章。一种贵在简洁古朴，一种崇尚铺陈描写;一种以精神气韵行篇，一种以声律动人：这就是它们大致的区别。

　　二、体制的区别

　　1.篇章结构

　　古风的篇章结构，就像老将行军打仗，没有固定的阵形但阵形自然整齐。正如相关研究指出，古体诗在字句上没有固定限制，句数可从两三句到长篇幅不等，用韵也灵活多变，有的四句转换意思换韵，有的十韵才收束;起承转合，只按照意思来安排。看李白的《古风》五十九首，比如其十便是仄声一韵到底，而整组诗有的寥寥十韵，有的洋洋洒洒三十韵，伸缩自如，看不出雕琢的痕迹，专业研究也表明其在章法结构上有着多样的类型，尽显创作的灵动自由。

　　乐府恰似织锦，题目即为经纬之纲。比如《陌上桑》的"日出东南隅"，章法很有条理：第一章写太阳出来，第二章写罗敷的美丽，第三章写使君的问话，最后一章写罗敷的回答，首尾相互照应，缺一不可。虽然后世的模拟之作不一定都依照原来的故事，但段落分明，不能混乱。

　　2.句式

　　古风以五言为正宗，七言是变体。唐代古体诗主要就有五言和七言这两种，从对5万8千首唐诗的统计来看，五言律诗占所有诗篇的四分之一，是最受欢迎的唐诗体裁，李白、杜甫等唐代主要诗人的诗作也以五言居多。五言像"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每句五字简洁明快，一个字也不能增减;七言像"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虽然比五言多了两个字，但凭借字数起伏带来的悠扬顿挫感，气势也很遒劲紧凑。

　　乐府则是杂言交错，《东门行》中五言、七言、三言、四言交替使用，《战城南》的"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忽然用楚地曲调，忽然用问答形式，正是以这种参差错落之态，尽显其灵动妩媚。

　　3.用韵

       古风用韵宽松，可以一韵到底，也可以几句转换一次韵，仄声韵平声韵，只取它顺畅。乐府则每个题目都有固定的格式。《木兰诗》以短促的入声韵开篇，后以押舒声韵(阴声韵和阳声韵)为主，前后换韵，贴合北朝民歌爽朗豪放的风格，如同天然形成;《焦仲卿妻》多用仄声韵，声情凄切紧张，也像天然形成的。模拟创作的人必须按照格律来填写，不能违背。

　　三、声色的区别

　　古风注重"骨"，乐府注重"肉";骨要清峻，肉要丰妍。

　　骨清峻的，像"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不依靠辞藻修饰，而苍茫的意境自然显现。

　　肉丰妍的，像"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珰"，层层铺陈叙述，让人眼花缭乱。

　　然而骨太清就接近枯槁，肉太丰就接近奢靡。善于创作的人应当骨中带肉，肉中见骨：这就是杜甫的《丽人行》虽然极尽绮丽，却不失雅致;李商隐的《韩碑》虽然极尽雄健，却不流于粗野的原因。

　　四、性情的相同之处

　　如果追究它们的根本，两种诗体都发自性情，关系到社会命运。

　　古风的兴起，多在士人不得志、国家多灾多难的时期：直言敢谏却屡遭打击，最终政治抱负落空、冤死狱中的陈子昂，其《感遇》组诗以兰若自比，借草木凋零慨叹理想破灭，抒发忧谗畏讥的愤懑;李白的《古风》、韩愈的《秋怀》，也都是由孤独愤懑激发而成。

　　乐府的兴盛，常常在民间疾苦、政治教化衰落的时候：汉代的《孤儿行》、魏代的《蒿里行》、唐代的《卖炭翁》，都是根植于现实疾苦的作品。其中曹操的《蒿里行》写于汉末军阀混战时期，诗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诗句，真实记录了战乱之下百姓死伤无数、千里荒芜的惨状，堪称'汉末实录'的'诗史';而白居易的《卖炭翁》则聚焦中唐'宫市'弊政，通过卖炭翁辛苦烧炭却被宫使强夺的遭遇，揭露了统治阶级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残酷剥削，映射出当时社会的黑暗与不公。

       所以两种诗体虽然面貌不同，但血脉是相通的：就像江河的分流，最终都归入大海;松柏的形态不同，都能傲对严寒。

　　五、诗话十则

　　其一

　　我初习诗时，对刘勰《文心雕龙》誉为"五言之冠冕"、钟嵘《诗品》称其"几乎一字千金"的《古诗十九首》爱之至深。这些至高评价当时我尚未见到，只是被其质朴自然、平淡浅近的风格深深吸引，每日习诵数首，不到一月便已熟记成诵。一夜我梦见一位身着古服之人对我说："你可知古人作诗的真诀?除《古诗十九首》外，更无其他文字可作依凭。"惊醒后我汗湿衣衫，自此开始在文字之外另求一境一一诗歌的元境界，即摒除功利之念、保有娴静之态，融入天地之间，静观朝阳晚霞、夏雨冬雪，放歌于自然之中。我家南望便是南山，每于晨起后、放学后携诗书前往，或背诵诗篇，或寻觅诗意、创作诗歌。彼时我虽稚拙，诗作不成模样，然对诗歌意境的追求却是真切的。若无当时那如醉如痴稚拙的我，或许便无今日这业余诗人的我。

　　其二

　　1984年，我考大学上石家庄铁道学院，和同学一起在图书馆看书、逛新华书店。从信息闭塞的东北小县城来到省会城市，我是那么开阔眼界，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识和信息都吸收进来，诗歌的天地太广阔了。除了本专业，我还喜欢计算机程序设计、哲学、古典诗词，随手写诗更是我的最大爱好。

　　其三

　　1987年毕业，我工作了，出差到西安，慕名看大雁塔。塔铃在西风中作响，我忽然想起李白"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诗句，顿时觉得胸怀开阔。同事说："这是唐代的乐府。"我笑着说："李白这篇诗，正是用古风的精神，运用乐府的声韵。"1994年秋天，我重读《孔雀东南飞》，读到"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时，不禁滴下眼泪。同事问我原因，我说："不是哭焦仲卿和刘兰芝，是哭天下有情人都像这样啊。"

　　其四

　　有人问："乐府好，还是古风好?"我用一句禅语回答他："天晴太阳出来，下雨地面潮湿。乐府、古风各领风骚。"

　　其五

　　2001年冬天，我模仿写了乐府诗《苦寒行》，其中有诗句："雪压牛车没辕轭，冰封黄河断橹声。"一位同样对诗歌有深入爱好的同事评价说："得到了古乐府的形式，没有得到古乐府的情感。"说得很对，我惭愧地把它烧了。

　　其六

　　2010年春天，重读杜甫的《兵车行》，才知道乐府可以写大时代，中学时竟然没有读出来;新读《咏怀五百字》，才知道古风也可以描绘众生相。于是领悟到两种诗体原来可以互相运用，只在于驾驭的巧妙。

　　其七

　　2015年末，我写了八韵的古风《赠林口铁中故乡同学》，想以简洁平淡取胜。同事读了说："像枯松上挂着藤蔓，不再有生机。"于是加上"我欲倾之皎皎月，共赏欢娱尽壶觞。"两句，顿时觉得整首诗都生动起来，我这才相信肉不可以完全去掉。

　　其八

　　2018年秋天，我赴贵州公干，见群峰之间大桥工地的塔架高耸入云;夜半时分，雨雾朦胧中，工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遂提笔作小乐府《盘兴项目工地感怀》，天明再读，竟与李白《子夜歌》有着相似的工巧。我这才领悟到，工地的喧响与自然的声息相契，对人心的触动原来如此深切。

　　其九

　　2019年初春天，读李商隐的《韩碑》，惊讶于他用古风的生硬语句，运用乐府的铺陈手法，于是模仿这种体裁写了《泰顺游》，我的诗歌老师杨茂森评论说："你对于两种诗体，渐渐能够融会贯通了。"

　　其十

       2025年除夕，我整理旧文稿，无意得到多年来创作的古风乐府共一百三十余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台灯下第一次读《李太白集》《乐府诗集》的那个夜晚，灯花如豆，梅花的影子横在窗上，真像隔了一个时代。用现在的眼光看，往昔所作虽稚拙未工，但是诗意确是真诚可取的，于是我把每一首诗歌的真诚诗意保留下来，重铸其文辞体式，数月时间将修改后的诗歌全部收入第四本诗集《放歌新时代》。

　　六、双簧弹唱中国诗坛

　　古风像钟，不敲就不响;乐府像琴，一碰就发声。钟用静来控制动，琴用动来表现静。静中包含动，所以古风越简洁越深远;动中包含静，所以乐府越繁富越深沉。

　　我退休了，年龄大了，不能再写那些繁密急促的音节了;然而每当在寂静的夜晚，一盏明灯亮起，展开李白、杜甫、陈子昂的诗篇，抚摸《孔雀东南飞》《木兰诗》的曲调，觉得两股真气在胸中交织缠绕，忽然化为一片清凉的月影，和窗外的竹影相互摩擦。这时，不知道是我变成了两种诗体，还是两种诗体变成了我;更不知道是今天晚上，还是过去的晚上。
       于是写下这篇《雪窗乐府古风辨体诗话》，作为此生留痕。后世有读者，或许会在文字之外，进一步验证我的话。

作者：荀照杰

　　作者简介：

　　荀照杰，男，1965年8月出生于黑龙江省牡丹江市海林县，曾就学于石家庄铁道学院铁道工程专业、吉林大学货币银行专业(获经济学学士学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投资管理专业在职研究生班、澳门科技大学研究生院综合工商管理硕士班毕业(获管理学硕士学位)、北京师范大学在职工商管理博士班毕业;多年从事工程概预算、工程经济、企业投资管理工作，业余热爱传统诗词，从事诗词创作多年;曾任中铁第十三工程局技工学校教师、工程经营部综合管理科副科长、计划统计处计划科科长、预算科科长、内昆铁路指挥部计财部部长、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工程师;1999年1月上调到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现名"中国铁建股份有限公司")直属北京金星工程造价咨询公司任概预算工程师、总部机关经营部工程师、四川纳叙铁路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助理、中国铁建股份有限公司经营计划部总经济师、资本运营部总经济师、中铁建黄河投资有限公司外部董事、中铁建城市建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外部董事、二级咨询、教授级高级经济师;现任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外部董事、中国公路学会投融资分会副理事长;出版著作六部：诗词专辑《时代吟颂》《讴歌新时代》《新时代颂歌》、《新时代诗话》、《项目投资与企业管理》、《<内功四经>(全本)解析与应用》。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