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半时间清晨四点半,天光未亮,我已经走在通往那片丁香园林的小路上了。
三里路,走了近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道坎、哪儿有块石头。可每次推开园门的那一瞬间,心还是会跳——那种期待,像去见一位老战友,又像去赴一场不知疲倦的约会。
这片园子占地约十亩,四百多株丁香,最年长的三十多岁。我是它们的常客,它们是我不说话的知己。人说“人养花,花养人”,我信。这些年沉浸在这紫色云雾里,六十多岁的人,眼不花、脑不钝,读书报,写剧本、搞创作,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今天,我就以这紫丁香为引,聊聊它从青涩到成熟、从初春到深冬的那些事儿,聊聊人与花之间那份相互滋养的情分。
0岁 · 初生的懵懂
紫丁香的一岁,是从一粒种子开始的。
秋末,蒴果由绿转褐,轻轻一捏,“啪”地裂开,扁平的种子带着薄翅,随风落在泥土里。它不急——第一年,大部分时间在黑暗的土层下度过。吸水、膨胀、破壳,先探出一条细白的根须,像婴儿伸出怯生生的小手。
种子的世界里没有日历,只有温度和湿度。来年春天,当土层温度稳稳过了十度,它才慢悠悠地拱出一对子叶。那叶子嫩得透明,阳光下能看见细密的脉络,像新生儿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零岁的紫丁香,是沉默的。它不说话,只管向下扎根。
这时候的它,哪里谈得上什么颜色、香气?连一片真正的叶子都还没长全。可你要知道,所有后来的繁花似锦,都从这看不见的黑暗里开始。就像我当年在青藏线上,海拔三\四千米,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抡洋镐、抬铁轨,苦是真苦。可没有那些年的磨砺,哪有后来的筋骨?
花如此,人亦然。
三岁 · 青涩的试探
三岁的丁香,还是个半大孩子。
主干细如竹筷,高不过膝盖。春天的第一茬花蕾,稀稀拉拉地挂了几串,开得小心翼翼,像头回登台的演员,声音发颤。花色也不正——本该是淡紫色的,却带着点灰白,像刚学画的孩子把紫色调得太浅。
可它的香,已经藏不住了。
凑近了闻,清冽中带着一丝甜,不是成熟后的浓烈,而是青涩的、试探性的芬芳。像少年人写在日记本里的第一首情诗,笨拙,却真诚得让人心软。
三岁的丁香,叶子还没长老练,边缘带着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婴儿的耳垂。枝条韧性不足,一场急雨就能把它压弯,可雨一停,它又颤巍巍地挺起来。
这个年纪的花,最怕倒春寒。有一年四月中旬,一场霜冻突如其来,园子里好几株幼丁香的嫩芽全蔫了,叶子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我以为它们熬不过去。可半个月后,焦黑的叶腋间居然又冒出新绿——那股子倔劲儿,让我想起刚入伍时的新兵连,被子叠不齐、正步踢不顺,可谁也不服输。
青涩,不代表脆弱。青涩,是生命最顽强的底色。
十岁 · 风华初绽
十岁的丁香,正当年。
主干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一把伞,能遮住半间屋子。这时候的它,不再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小苗,而是园子里的主角了。
四月下旬,花期一到,满树爆花。
花序从枝头抽出,每个花序由上百朵小花密集组成。单看一朵,不过指甲盖大小,四片花瓣微微外翻,像一只只紫色的蝴蝶落在枝头。可成百上千朵聚在一起,就成了紫色的云、紫色的雾、紫色的瀑布。
那颜色,是真讲究。
不是大红大紫的喧闹,是淡紫色——像清晨天边将亮未亮时的那一抹霞光,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彩。古人管这叫“丁香紫”,雅致、含蓄、不争不抢,可你一眼就看见了它,再也挪不开目光。
再说那香气。
清晨五点钟,露水还挂在花瓣上,这时候的香最清。深吸一口,凉丝丝的,像薄荷水里加了蜂蜜,从鼻腔一路甜到肺里。太阳升高了,香气也跟着浓起来,不烈,却霸道——你站在园子这一头,它已经飘到那一头等着你了。
待到傍晚,夕阳把花瓣染成紫金色,香气里便多了几分暖意,像老友递过来的一杯温茶。
最妙的是雨后。雨把空气中的尘埃洗得干干净净,丁香的香气没了阻隔,愈发清透。这时候的香,不是“闻”到的,是“浸”进去的——整个人泡在香里,连呼吸都带着甜。
十岁的丁香,已经懂得怎么和人打交道了。
园丁老刁告诉我,丁香这花,越修剪开得越旺。冬天把老枝、病枝、过密枝剪掉,来年春天,新枝上冒出的花芽比往年多一倍。我问为什么,老刁笑笑:“跟人一样,舍不得放下,就腾不出地方长新的。”
这话我记了好多年。
写稿子写剧本的时候,第一稿总是舍不得删。后来慢慢学会了——那些看似漂亮的段落,如果拖慢了节奏、模糊了主题,就得狠心砍掉。砍完了,文章反而活了。
花教我的,比书本还多。
五十岁 · 风骨已成
五十岁的丁香,是园子里的“老先生”了。
主干粗粝皴裂,树皮一块一块翘起来,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树冠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肆意扩张,而是向内收拢,枝干盘虬卧龙,每一根都带着岁月的弧度。
可它开花,一点儿不比年轻时少。
到了花期,照样满树繁花。只是花色比年轻时更深了些——不是明艳的淡紫,而是带了点蓝调的紫,沉静、内敛,像饱读诗书的长者,不怒自威。
香气也不一样了。年轻时是“扑”过来的香,现在是“透”出来的香——你不刻意去闻,它却无处不在;你使劲去嗅,反而觉得若有若无。这种分寸感,是时间打磨出来的。
五十岁的丁香,经历过太多风雨。
有一年夏天,一场大风刮断了它的一根主枝,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茬,看着都心疼。园丁们锯掉断枝,在伤口上涂了愈合剂。第二年春天,断口周围冒出一圈新芽,密密匝匝的,像给伤疤镶了一道花边。
这树,会自己给自己疗伤。
我见过不少五十岁上下的人,上有老下有小被生活压弯了腰,眼神里没了光。可你看这株五十岁的丁香——该开花开花,该落叶落叶,风来挡风,雨来承雨,从不抱怨,也从不懈怠。
我想起铁道兵的老战友。当年在青藏线上,零下三十多度,铁轨冻得能粘掉手上的皮。可没有一个人说“我不干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是口号,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五十岁的丁香,教会我两件事:一是坚韧,二是从容。
百岁及以上 · 与时光共舞
百岁的丁香,我没见过活的。
但我查过资料,欧洲有些古丁香,活了一百五十多年,依然年年开花。只是树形已经看不出“树”的样子了——主干早已中空,靠几片残存的树皮输送养分;侧枝垂到地面,又扎下根去,长成新的树干。远远望去,像一群手拉手的老人,互相搀扶着,谁也没倒下。
一百岁的丁香,开的是“时光之花”。
花色极淡,近乎白色,花瓣也比年轻时薄了许多,阳光能穿透过去。香气若有若无,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老歌,断断续续,却直往心里钻。
这样的花,已经不需要用浓烈的颜色和香气来证明自己了。它站在那里,就是一部活历史。
我常想,如果我能活到一百岁,还能不能像它一样,年年开花?
答案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只要还能走,必须行动起来,我就会在春天的清晨,推开那片园子的门。
春夏秋冬 · 喜怒哀乐
紫丁香不是只在春天活着。它的一生,有四季,有情绪。
春 · 喜
四月下旬,是丁香的“高光时刻”。
花苞在枝条上鼓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在这个清晨“噗”地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紫色的花瓣。那是最动人的时刻——不是盛放,而是初绽。像姑娘掀开盖头的一角,羞涩、期待、掩不住的欢喜。
这时候的丁香,浑身透着喜气。蜜蜂围着花穗打转,蝴蝶落在花瓣上歇脚,连麻雀都爱在枝头多叫两声。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花苞,心里那点烦心事,全被香气冲散了。
夏 · 怒
六月的丁香,不好看。
花期过了,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叶子上爬满毛毛虫,啃得千疮百孔。蚜虫也来凑热闹,把嫩枝裹得黏糊糊的,引来成群的蚂蚁爬上爬下。
这时候的丁香,像被生活折磨得焦头烂额的中年人,狼狈、烦躁、一肚子火。
可它不认输。叶子被啃光了,再长一茬;蚜虫吸走了汁液,从根部再抽新枝。整个夏天,它都在和病虫害打仗,打得浑身是伤,却从不投降。
这份“怒”,是生命力的另一种形态。
秋 · 哀
十月的丁香,叶子黄了。
不是银杏那种灿烂的金黄,是黯淡的、带着锈迹的黄。风一吹,哗啦啦地落,铺了一地。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举起的胳膊,在等一场不知会不会来的告别。
秋天的园子安静极了。没有蜜蜂嗡嗡,没有游人喧哗,只有风穿过枝丫的呜咽声。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落叶一片片飘下来,心里泛起一点酸。不是伤春悲秋的那种酸,是想到自己也到了“落叶”的年纪,不知道还能来几个秋天。
可你知道丁香怎么想吗?
它把叶子全抖落了,把养分全收进根里,安安静静地等冬天。它不哀,也不怨。它知道,落完了,才能再长。
冬 · 乐
冬天的丁香,是最有智慧的。
站在雪地里,黑褐色的枝干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你以为它死了?扒开树皮,里面是鲜活的绿色。它在睡——睡得深沉,睡得香甜,把一年的疲惫全睡掉,养足精神,等春天来敲门。
这“乐”,是大智若愚的乐,是看透之后的从容。
我冬天也常去园子。雪后初晴,阳光把雪照得刺眼,丁香的枝丫上挂着冰凌,晶莹剔透。我摸摸粗糙的树皮,心里说:“好好歇着,明年春天,我再来。”
花香壮人行
说了这么多丁香的事,该说说它怎么“壮”我了。
先是身体。
近十年,每年春天,我每天清晨泡在园子里。走路、弯腰、仰头、深呼吸——比什么健身操都管用。六十多岁的人,血压正常,心脏没毛病,眼睛看小字都不用戴老花镜。
医生说:“你这身体,比城里有些五十岁的人都好。”
我说:“不是我身体好,是丁香养人。”
再是脑子。
写作这事儿,最怕枯坐在书桌前,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可我在园子里,思路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拍一张花苞的照片,脑子里就蹦出剧本里的一句台词;闻一鼻子香味,就想到了某个人物的命运转折。
那是一种奇妙的状态——你什么都没想,可什么都想通了。
这些年,我在省市媒体发表过不少文章,还与同事合作完成了两部军旅文学电影剧本,写的是铁道兵英雄的事迹。登高英雄杨连第,抢修陇海铁路八号桥,在四十多米高的桥墩上连续作业;雷锋式的好干部梁忠孟烈士,在青藏线上努力工作帮助战友,探家途中在青岛崂山拦惊马救群众;还有四十八团军需股的前辈们,在高原”生命禁区"上保障物资供应,每个人都是一本书。
这些作品能得到业界和战友们的认可,我要感谢这片丁香园。它给了我安静,给了我想象力,给了我从容面对时间的力量。
尾声 · 你若热爱生活
最后一笔,留给那个清晨。
那天我刚拍完一组照片,坐在长椅上翻看。一个晨练的中年人走过来,问我:“老先生,你天天来这儿拍花,不腻吗?”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朵刚开的丁香,花瓣上还挂着露珠,紫色的萼片微微张开,像在打哈欠。
“你看,”我说,“它每天都不一样。”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还真是。”
朋友,你若问我这些年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人处花境,花香壮人行。
你在花的身边待久了,花会把它的精气神一点点渡给你。那不是迷信,是实实在在的滋养。你看着它从枯枝里挤出花苞,从花苞里绽出花瓣,从花瓣里散出香气,你会觉得——活着真好。
而当你认真活着的时候,生活,就会热情地拥抱你。
这是我的信条,也是丁香教给我的道理。
来年春天,你若路过那片园子,看见一个华发老头儿在丁香树下发呆、拍照、傻笑——那就是我。
欢迎你进来坐坐,闻一闻香,听一听花的故事。
紫色调里,有天地:淡雅香中,是人间。
2026年4月28日
作者简介:王长江,铁十师社科专家,高级经济师 高级注册咨询师,国家项目管理师、电气工程师,在职研究生。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电力作协会员,剧作家。曾服役于铁十师参加青藏铁路建设。多年来从事央企技术、管理和企业文化推进工作,近年来挖掘研究及创作登高英雄杨连第、梁忠孟、以及48团军需股的不凡事迹与作品,经过努力,和同事深入实际,精心完成两部军旅文学电影剧本的初步创作。在中铁建相关单位、社会媒体和省部级刊物和铁道兵文化网、战友网等发表超过360万字作品。
编辑:兵心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