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霞和她的狗娃娃【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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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霞和她的狗娃娃(短篇小说)
君子伯牙
一、阿霞与狗
五月的风裹着稻穗的青涩,吹过层层叠叠的梯田。青嫩的穗子刚探出头,沉甸甸地垂着,风一拂就晃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藏在田埂后的轻语。
阿霞蹲在田埂上薅草,蓝布裤脚沾了圈泥,是早上过溪时溅上的。那刚淌过的溪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现在还带着石缝里青苔的腥气。她一下一下割着稻根旁的稗子,手里的薅草刀闪着光亮,节奏慢得却像她这几年的日子,没个起伏。
黄棕色的影子趴在不远处的土坡上,那是阿霞的狗,叫娃娃。它是只普通的土狗,脸有点尖,左耳总耷拉着,这是它去年跟邻村的狗打架咬坏的,至今没好利索。
此刻娃娃身上沾满了草屑,它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扫开两只凑热闹的蚂蚱,眼睛却没离开过阿霞的背影,一动不动地蜷着,像块晒暖的石头。

我们村在山坳里,偏得很,家家户户的木楼散在溪边和坡上,青瓦叠着青瓦,雾一上来就像浸在画里。溪水从村后的石罅里涌出来,涓涓地穿竹过涧,白天能听见妇人在溪边捶衣裳的“砰砰”声,夜里就只剩水声叮咚,裹着山里的凉气,把空气洗得鲜灵灵的。
阿霞不是我们村的,是邻村嫁过来的,嫁的丈夫是川。川是我们村的小木匠,手巧,以前谁家打衣柜、做木床,都找他。
听我妈说,阿霞命苦,小时候父母没了,跟着舅妈过活。舅妈家不宽裕,她从小就帮着喂猪、洗衣,没念过几天书,话也少。川当年去舅妈家打家具,见她蹲在院子里喂鸡,穿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手冻得通红还在给鸡窝铺干草,就动了心。后来川凑了些钱,托媒人去说,阿霞就嫁过来了。
刚结婚那两年,川还在村里做木匠,晚上阿霞会坐在灯下缝衣服,川在旁边刨木头,刨花堆得像小山。有时候阿霞会给川泡好菊花茶,坐在一旁定神地注视着川,还时不时地用毛巾给他擦擦汗。
后来城里有人找川合伙做生意,川说去城里能挣更多,就走了。从那以后,阿霞家的门就常关着,除了去田里干活,她大多时候都一个人待在家里。
村里人都说阿霞老实,见了人只会笑一笑,不跟人说长道短。她文化不高,却懂不少农活,种的稻子比谁家的都壮,采的野茶也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身边多了只狗,她还給取名叫“娃娃”。有人说,是川上次回来从城里带的,怕她一个人孤单;也有人说,是阿霞在村口捡到的流浪狗,当时小狗腿受了伤,她抱回家,用旧布条裹着,喂米汤喂大的。
阿霞没跟人说过娃娃的来历,只知道她待娃娃跟别人不一样。
农村的狗,大多是看家护院的,给点剩菜剩饭就活,没人太在意。可阿霞去田里,总把娃娃带在身边,怕它在家闷;晚上她坐在炕头,会跟娃娃说话。尽管她说的“今天稻子又长了一截”,“村口张家媳妇生了胖小子,哭声可响了”,“川这个月又没打电话啊”,娃娃听不懂,但它却总乖乖趴在她脚边,偶尔用湿乎乎的鼻子蹭蹭她的手,把她手蹭的痒痒的很舒服。
太阳越升越高,金黄的光洒在梯田上,把稻穗染得发亮,也把阿霞的影子拉得很长。
临近中午,山下的黑瓦屋顶冒出炊烟,一缕缕飘在半空,裹着腊肉的熏香和米酒的醇甜,漫过田野,飘到阿霞身边。
阿霞站起身,直了直腰,捶了捶后背,刚要喊娃娃回家,就听见田埂那头传来二婶的声音。

二、和川离了
“阿霞,川从城里回来了,说要跟你谈离婚的事。”二婶的声音隔着稻穗传过来,一边火急火燎的,一边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怕吓着她。
阿霞手里的薅草刀顿了顿,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指尖在刀把上攥了攥,再往下薅草时,动作慢了半拍,稗子的根没割干净,留了点在土里。
娃娃像是察觉到什么,从土坡上站起来,颠颠地跑到她身边,用头蹭她的膝盖。
阿霞带着娃娃回家时,川已经坐在堂屋的木凳上了。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褶皱,皮鞋擦得锃亮,映着屋顶漏下来的光,跟家里的土坯墙、水泥地格格不入。
川知道,那墙还是结婚时刷的,现在掉了好几块皮,露出里面的黄土。
见阿霞进来,川先咳嗽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是城里卖的牌子,他取出来一根在鼻子上闻了闻,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
川知道,以前阿霞说闻不得烟味,他在家从不抽烟。
“家里的东西,你随便挑,想带走啥就带走啥。”川的声音有点干涩,眼睛没敢看阿霞,盯着地上的裂缝。

堂屋里摆着的衣柜是川亲手做的,柜门还刻着朵小桃花;窗台上的电视机、电冰箱,是去年川从城里回来带的,说让她在家能看看电视解闷;桌子上放着个搪瓷缸,是结婚时的喜字缸,现在沿口磕了个小缺口。
阿霞没看这些,只朝着里屋轻轻喊了一声:“娃娃。”
黄棕色的影子立刻跑了出来,尾巴摇得飞快,在她跟前卧下来,一双圆眼睛呆呆地望着她,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把裤脚上的泥蹭掉了些。
阿霞蹲下来,摸了摸娃娃耷拉的左耳,指尖温柔地划过它耳尖的小疤,然后他抬头对川说:“把娃娃留下,其余的,你都带走吧。”
川愣了愣,眼睛终于抬起来,看着阿霞,似乎没想到她会只要一条狗。
“就这?”他皱着眉,不可思议地说,“是我提出来离婚的,你想要啥尽管提,要不,我再给你添几件新衣裳,或者再给你留些钱?”
“不用。”阿霞摇了摇头,手还放在娃娃的头上,“我什么都不需要,有娃娃就够了。”
娃娃像是听懂了话似的,把头抬得更高些,眼睛疑惑地看看川,又看看阿霞,轻轻“呜呜”地叫了两声。

三、娃娃灵性
村里人都知道,阿霞和川结婚五年,没要孩子。有人背后说,是阿霞的问题,说她身子弱;也有人说,是川在城里忙,没心思顾家里;还有人说,川早想在城里找个,怕有了孩子拖累,故意不想要。
川在城里给一个大老板管小工厂,村里人见他回来时,穿得越来越光鲜,说话也带了城里的调子,半土半洋的。后来就有闲话传,说川被城里的一个“狐狸精”迷上了,连家都不怎么回了。说上次回来,还是几个月前,只待了一天就走了。
有次村会计王老三问阿霞:“川在城里是不是有人了?”
阿霞没说话,只是低头搓着手里的麻绳,麻绳搓得太紧,断了。她捡起来重新搓,还是没应声。
之后她还是照样下地干活,闲了就上山采野果、挖野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晚上跟娃娃说话的时间更长了些,有时候能说到后半夜,炕头的灯亮到很晚。
去年秋天,山里的野菊开得正旺,黄灿灿的漫山遍野都是。
阿霞说,后山的野菊纯,少污染,想多采些晒干,等川回来带给他泡茶喝——
因为川以前说过,城里的茶喝着没味儿,还是家里的野菊香。
那天早上,阿霞揣了个布袋子,带着娃娃去后山。后山的路绕,都是村里人踩出来的小道,旁的都是树和草。阿霞只顾着采野菊,越走越深,等她反应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的夜晚凉得很,风刮过树林,“呜呜”的像哭,猫头鹰在树上“咕咕”地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阿霞望了望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树影,她慌了,下意识地喊:“娃娃!娃娃!”声音在山谷里飘着,没个回应——
刚才她采菊时,让娃娃在旁边的石头上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娃娃不见了。
阿霞越走越怕,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一不留神踩空了,脚崴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坐在石头上忍不住掉眼泪。
她抱着腿,眼泪滴在裤脚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就在她快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娃娃的叫声,“汪汪”的,带着点急切。
阿霞赶紧擦干眼泪,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喊:“娃娃!我在这儿!”
她忘了脚疼,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心里像揣了团火,暖烘烘的。
借着天上的月光,她看见一个黄棕色的影子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树枝,那是她早上采菊时丢掉的。
娃娃跑到她身边,用头蹭她的腿,又转身朝着一个方向叫,尾巴摇得飞快。
阿霞明白,娃娃是来带她回家的。她扶着树站了起来,脚疼得皱了皱眉,却还是感激地摸了摸娃娃的头:“娃娃,谢谢你。”
娃娃像是听懂了,叼着她的衣角,轻轻拽着,怕弄疼她。

那天晚上,娃娃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她。阿霞拄着根树枝,在后面慢慢跟着,脚疼得厉害,走几步就歇一会儿。但每次她停下来,娃娃就会跑回来,用舌头舔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看到村里的灯火,阿霞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到了家门口,她进了院子,娃娃才累得趴在地上,舌头吐得老长,直喘粗气,爪子上还沾了不少的泥水。
还有一回,是冬天,那晚上也特别的冷。半夜里,阿霞刚睡着,就听见有人敲窗户。
是会计王老三的声音:“阿霞,开门,我跟你说点事。”
阿霞没理他,王老三就一直在窗外磨磨蹭蹭,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看你一个人多孤单,我跟你好,以后我照顾你”。
娃娃本来在炕边趴着,听见动静一下子就跳起来,对着窗户狂叫,声音特别凶,还往门口扑,用爪子扒门。
王老三被吓得后退了几步,骂了句“死狗”,脚步声渐渐远了。
阿霞摸了摸娃娃的头,娃娃立刻不叫了,趴在她脚边,轻轻“呜呜”着,像是在保护她。
从那以后,王老三见了娃娃就没好脸色,还跟人说:“那狗太凶,早晚得杀了吃肉。”
阿霞听了,没跟他吵,只是每次见了王老三,都把娃娃护在身后。

四、阿霞固执
川提出离婚后的一个月,阿霞喝了农药。
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别早,把家里的衣服都洗了,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蓝的、灰的,挂了一排;又把炕铺得整整齐齐,叠好的被子方方正正的;还把堂屋的桌子擦了好几遍,直到看不见一点灰。
然后,她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着墙上悬挂着的一张合影照。那照片是她和川结婚时拍的,川穿着中山装,她穿着花布衫,两人都笑着。
阿霞看着照片,眼泪掉个不停。
娃娃似乎察觉到不对,一直围着她转,用头拱她的手,还舔她的衣角。
阿霞没理它,拿起桌上的农药瓶。药瓶里还有少半瓶的残留物,是之前给稻子喷洒时候剩下的,她一直放在桌下的一角。
她拧开瓶盖,刚要往嘴里倒,娃娃突然扑上来,用爪子拍她的手。农药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刺鼻的气味立刻散开。
娃娃对着她不停地狂叫,声音里满是着急,然后转身就往门外跑,对着邻居王大爷家的门使劲扒,爪子“咚咚”地拍着门板。
王大爷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开门,看见娃娃在门口叫,还往阿霞家的方向跑,他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爷知道阿霞最近心情不好,怕出啥事。
王大爷赶紧跟着娃娃过去,一进门就看见阿霞趴在桌上,脸色发白,地上还有农药瓶的碎片。

“阿霞!阿霞!”王大爷喊了两声,阿霞没应声。他赶紧出门找人,很快村里的几个汉子过来,把阿霞抬上板车,往镇上的医院送。
大夫说,还好喝得少,送得及时,再晚来一会儿,人就没救了。
村里人都围着病床叹气,说:“多亏了娃娃啊,这狗真是通人性。”
阿霞躺在病床上,看着守在床边的娃娃。此刻娃娃却趴在床底下,眼睛一直盯着她,她一动,娃娃就站起来。
阿霞伸出手,摸了摸娃娃的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娃娃,谢谢你。”
娃娃用舌头舔了舔阿霞的手,把她的眼泪舔掉了。
没想到,阿霞出院没几天,就听说川出事了。他管的那个工厂着了大火,据说是电线短路引起的。川虽然逃了出来,却被烧伤了,脸和手都烧得不成样子,还说不出话。那个大老板吓得躲了起来,找不到人。川之前相好的那个“狐狸精”,见川成了这样,卷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也消失的没有踪影。
川被送回村里时,样子惨得很。他躺在他哥家的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房顶,嘴里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像哭又像是在哼哼。
阿霞听说了,去看过他一次。她站在床边,看着川烧得黑乎乎的脸,心里也不好受。他们毕竟夫妻一场,以前川也对她好过,冬天会给她暖过手,夏天会给她扇扇子。
那天下午,娃娃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一直刨土,爪子刨得都是泥,后来都流血了,还是不停。
阿霞觉得奇怪,就找了把镢头,在娃娃刨的地方挖。没挖几下,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是个铜罐,上面生了锈。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叠现金,还有几个存折,都是川的名字。
在场的人都愣了,说:“这是川藏的私房钱啊,没想到被娃娃给找出来了。”
阿霞拿着存折,没犹豫,就交给了照顾川的他哥,说:“拿去给川治病吧,不够再想办法。”
有人说她傻:“都要离婚了,你还管他干啥?这钱留着你自己花多好。”
阿霞只是笑了笑,低声说:“不管咋说,夫妻一场,不能看着他不管。”

川的病慢慢好了些,能说话了,只是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脸也留下了疤,坑坑洼洼的。他知道是阿霞用他藏的钱给治的病,心里很愧疚。
川托二婶来跟阿霞说,想跟她合好,说:“以前是我糊涂,以后我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再也不瞎混了,咱们好好种地,好好养娃娃。”
差不多同时,二婶也给阿霞说了个媒,是前村的一个建材厂老板,比阿霞大几岁,妻子走了,有房有车,还在镇上开了个超市。
二婶说,那老板看中了阿霞的实在、勤快,说要是成了,就带阿霞去镇上住,不用再种地受苦。
二婶拉着阿霞的手,劝她:“阿霞啊,你还年轻,才三十多岁,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这老板条件好,你跟了他,以后不受罪,娃娃也能跟着你过好日子。”
阿霞坐在炕头,娃娃趴在她腿边,把头靠在她的手上。她摸了摸娃娃的头,笑着对二婶说:“二婶,谢谢你的好意。我现在这样就挺好,一个人跟娃娃生活,踏实。去了镇上,娃娃待不惯,我也待不惯。还是咱们村的田埂好,能种稻子,能采野菊。”
二婶叹了口气,没再劝她。她知道阿霞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五、娃娃没了
川托人来问了好几次想重归于好的事,都被阿霞拒绝了。
有一次,川自己拄着拐杖来家里,想跟阿霞说说话。阿霞把他扶到椅子上,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里。他的手因为烧伤,留下了很多疤,握杯子的时候还有点抖颤。
“川,过去的事就别说了。”阿霞站在旁边,手里摸着娃娃的耳朵,“你好好养身体,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我跟娃娃在一起,挺好的。”
娃娃似乎也听懂了阿霞说的话,抬头舔了舔她的衣角,尾巴轻轻晃着,一边看着川的脸。
川看着阿霞,又看着娃娃,眼睛红了,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喝了口热水,就拄着拐杖走了。
村里人见了,都跟阿霞说:“你家娃娃可真能,啥都知道,有灵性。”
阿霞总是笑着回应:“狗通人性,它知道谁好谁坏,知道川现在可怜。”
去年中秋节我回老家,因为我们家和阿霞是近邻,从称呼中她应该叫我叔的。那天,我看到她一个人背了个电视机,很吃力地从附近镇上回来,就用车帮她拉了一段距离。没想到那晚上她特意做了当地好吃的油炸甜点,在我们家的院内,和我聊了好长时间。
中秋的月光,是悄悄漫进我们乡村的。天刚擦黑,远山的黛色就慢慢地沉落,一轮圆月便从田垄尽头的树梢缓缓浮起,清辉浩浩荡荡,铺满整片静谧的村落。

没有城市霓虹的喧嚣,这片乡土的月色干净、温柔,像浸透了秋露的薄纱,轻轻覆在错落的农家小院和青灰瓦檐与斑驳的土墙上。此时,我们家的院落也被月光裹得通透,一张老旧的四方木桌稳稳摆在院落中央,娘早早摆上了过节的吃食,简简单单,却盛满了农家最踏实的烟火气息。
我们围桌而坐,褪去了白日的忙碌与奔波。那天阿霞也特别的高兴,她就坐在我身旁,偶尔抬头望月,眉眼温和,眼底藏着安稳的笑意。记得当时她问过我,狗狗有灵性么?
我说,狗狗确实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它能感知人的情绪、看懂人的喜怒哀乐,而且很忠诚,能分辨善意和恶意,情感感知和共情能力都很强,是不少人认可的人类伙伴。
她问,既然狗这么好,为什么还有人想吃狗肉呢?
是啊!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做呢?
我想到了部分地区有吃狗肉的传统,或是利益驱使下形成的非法屠宰和售卖链条,尽管目前国内没有全国性的禁食狗肉的法律,但也没有具体限制食用和屠宰犬只的规定。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城里有狗的专卖店,还有给狗狗治病的宠物医院,如果下次回来,就给她的娃娃带点好吃的狗粮回来。
那夜的月光特别的明亮,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墙边的竹筐、晾晒的秋收秸秆、墙角静默的青苔,都被月色镀上一层浅浅的银白。尤其院角几株老桂花树正值盛期,细碎的金蕊落了一地,晚风拂过,甜香混着乡间秋收后的泥土清气,悠悠荡荡漫满庭院。
第二天当我离别村子的时候,阿霞来送我,手里提着一包她自己的炒花生,用纸袋包着,还热乎着。
她把花生塞到我手里:“到了城里,如果真的有狗粮,麻烦您给买一点,再回来我把钱给您!”
娃娃也跟着,在我脚边蹭来蹭去,用头拱我的裤腿,舍不得似的。我摸了摸娃娃的头,它的毛还是软软的,带着点太阳的味道。
“好的好的,这娃娃真有灵性。”我跟阿霞说着话,心里有点酸。
我知道,这狗是她全部生活的精神寄托。

到了城里,我忙着其他事,很少给家里联系。偶尔给家里打电话,问起阿霞,我娘说,她还是老样子,每天带着娃娃去田里干活,晚上跟娃娃说话,日子过得很平静。
有时候,我娘会说:“今天看见阿霞了,她跟娃娃在溪边洗衣,娃娃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等着她,跟个小保镖似的。”
直到前一段时间,我给娘打电话,娘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阿霞家的娃娃丢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阿霞哭了三天三夜,饭都没吃几口,人都瘦了一大圈。”
我心里一紧,赶紧问:“怎么会丢了呢?娃娃那么乖,不会乱跑啊。”
娘又叹了口气,声音有点低:“有人说,是王老三找人把娃娃偷杀了。因为之前娃娃撵过他,他一直记恨着,还说过要杀了娃娃吃肉。可也没证据,只能瞎猜。阿霞找遍了村里的每个角落,还去了后山,喊‘娃娃’,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找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自家屋内,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心里难受得很。我想起娃娃的样子,想起它蹲在田埂上看着阿霞干活的样子,想起它在山里叼着树枝带阿霞回家的样子,想起它在医院守在阿霞床边的样子。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土狗,却成了阿霞最亲的人,成了她孤单日子里的光。
我不知道没有了娃娃,阿霞的日子该怎么过。她那么孤单,娃娃是她唯一的伴啊。以前,她还有娃娃可以说话,还有娃娃可以陪着她去田里、去溪边;现在,她只能一个人坐在炕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再也听不到娃娃的叫声,再也摸不到娃娃软软的毛了。
算算日子,阿霞今年也该有四十一二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从失去娃娃的难过里走出来,有没有人能陪她说话,陪她去田里干活。
我总想着,等下次回去了,一定要回村里先看看阿霞,看看那个曾经有娃娃陪着的、安静而又坚韧的女人。还要请她原谅,我没有把狗粮带回来,怕伤了她的心。
我想告诉她,我们都记得这娃娃,还记得她跟娃娃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里,有稻穗的香,有溪水的声,还有她和娃娃之间,最纯粹、最温暖的一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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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