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荐读‖日久他乡是故乡——铁运处后方基地记事

梅梓祥导读:

冀涛先生以企业高管之身份,深情回忆中国铁建铁运处三座后方基地。初看似为内部“处史”,实则超越单位界限,是一幅中国特定时期企业社群生存图景的珍贵摹本。冀总以亲历者与观察者的双重视角,细绘基地家属的谋生奋斗、人情往来与时代变革,朴素文笔流淌着坚韧、温情与一丝历史喟叹。

文章的价值,在于忠实记录了一段即将飘散的企业记忆,“单位”作为一种社会组织形态所承载的深厚人情与共同体精神。养猪场的笑话、卖鸡蛋的零钱、邻里的照拂,乃至啤酒厂重组的得失争议,皆充满真实可触的烟火气息与时代烙印。它启迪人们,企业的历史不只是产值与里程,更是无数普通人安身立命、相濡以沫的生活史。

标题“日久他乡是故乡”,正是对其精神内核的最佳注释:在时代的迁徙与漂泊中,人们以情谊为砖瓦,在奋斗过的地方筑起家园。这种纪念,对个人是根脉,对企业是财富,对社会则是一份关于奋斗与归属的生动读本。
 
我喜欢对企业与人怀抱真情的作者与作品。
 
 

 

日久他乡是故乡

 

——铁运处后方基地记事

 

冀涛

 

铁路运输处(以下简称铁运处”)是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建”)的一个直属处,前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第一新建铁路管理处。铁运处由机车车辆段(以下简称“机辆段”)、车务段、工务段、电务段等几个专业铁路运营单位,以及汽车队、生活房产段和一些规模很小的多经企业组成,此外还有湖南资兴、河北高碑店、四川达县三个后方基地。19907月我大学毕业分配到铁运处的时候,铁运处刚刚从通霍线(内蒙古通辽至霍林河运煤专线)转战到包神线(内蒙古包头至陕西神木运煤专线)。此时,包神线的正式职工将近2500人,分布在三个基地的家属子女约4000人。

铁运处子女考上大学的比较少,就业的主要形式是本单位招工,这和单位的性质有直接关系。男方参军后赴外地工作,女方是农村户口,仍然留在老家务农。1984年铁道兵改工后,留在农村的家属陆续离开老家,集中到了三个基地,家属子女的生活条件稍有改善。再后来,三个基地办起了子弟学校,虽然子女教育问题解决了,但由于师资力量有限,加之家属们自身文化程度不高,对子女教育不够重视,或者也不知道怎么教育、怎么管理,子女们普遍自由散漫,学习成绩不好也是自然。为了解决家属们的就业、创收和稳定问题,铁运处也曾在湖南资兴、四川达县、河北高碑店三个基地创办了一些多经企业、集体企业,诸如养猪、养兔,种蔬菜、种蘑菇,做冰棍、做冷饮之类的厂子,但由于起点不高、管理不善、技术落后,最后基本都破产了。

 

资兴基地全貌

 

资兴市位于湖南省东南部、郴州市东部,罗霄山脉南端。铁运处资兴基地,位于湖南省资兴市东江罗围,罗霄山脉脚下。在铁运处工作的十年中,我因公因私,曾多次去过资兴基地。

岳父去世前,家安在资兴基地。岳父去世后,我和爱人于19923月去资兴基地搬家,这是我第一次去资兴基地。这时候基地没有一栋楼房,全是铁道兵时期留下来的营房,即一排排砖混结构的平房。基地把这些营房分配给职工作住房。从农村走出来的家属们,对这样的住房条件相当满意。

从大北方来到大南方,对我一个内蒙人来说,一切都那么新奇。基地背后是高耸入云的罗霄山脉,山上是茂密的毛竹、灌木和成片成片的火红的杜鹃。毛茸茸、胖乎乎的冬毛老鼠(竹鼠),被当地人做成美味端上了餐桌。当地有一种被称作“四脚蛇”的蜥蜴,与我在北方见到的完全不同,个头大、皮肤光滑,也没那么难看。基地周围的老百姓,把各种各样的蛇当土特产送给基地领导。我们在基地出差时,如果赶上了就会一起享用。那些年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意识,在资兴基地吃了不少蛇。我第一次知道、看到草鱼吃草、草鱼长牙,也是在资兴基地。基地职工把割来的青草扔进自己承包的鱼塘里,大大小小的草鱼争前恐后过来争抢,我则坐在鱼塘边,津津有味地欣赏草鱼吃草。

岳母刚从重庆永川来到资兴基地的时候还年轻,像大多数家属一样,她利用房前屋后的空地搭了简易的猪圈、鸡舍,养猪、养鸡。岳母养的鸡很争气,鸡下的蛋又多又大,自家根本吃不完,隔一两个星期爱人就去鲤鱼江镇集市上卖一次。鸡蛋按个卖,很受欢迎,每次很快就能卖完。按照岳母和爱人的约定,卖鸡蛋的零钱可以用来买零食。对爱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件美差,她因而乐此不疲。直到认识我之后,每每说起此事,她仍然喜形于色。到基地搬家,说是搬家,搬走的也就一个大立柜和几件老旧厨具。最值钱的是岳父岳母省吃俭用积攒的一张500元的定期存单,我们去储蓄所连本带利取了现金,带回鄂尔多斯交给了岳母。

资兴基地曾经办过一个养猪场,但养猪方法还是农村那套土方法,成不了规模。老母猪长得膘肥体壮,但一窝只生一两个小猪仔,或者干脆“丁克”,根本无法扩大再生产,最终只好关门歇业。职工中流传着一个笑话,说老母猪之所以一窝只生一两个,主要原因是计划生育干部去养猪场视察的结果。

去资兴基地次数最多的一年是1999年。这一年,为促成青岛啤酒重组铁运处资兴啤酒厂,铁运处成立了专门的团队,团队主要由处分管领导和企管部、劳资部、财务部等部门负责人组成,处长总负责。我是铁运处财务部部长,主要负责财务和资产清查评估方面的问题。我们团队一年当中十多次往返于青岛和资兴之间,最终促成了青啤集团收购铁运处资兴啤酒厂。当年,这件事对铁运处、资兴市政府,乃至中铁建和青啤集团都算一件大事。

铁运处资兴啤酒厂创办于20世纪八十年代,依托资兴东江湖优质水资源,主要生产“湘雪啤酒”“东江湖啤酒”,在郴州市乃至整个湖南省都有一定的市场和影响力。后来由于生产能力不足和销售不畅,经营遇到了困难。当时正值燕京啤酒、青岛啤酒等中国啤酒巨头展开低成本扩张战略,它们都有意收购资兴啤酒厂。20001月,青啤集团与铁运处、资兴市政府签订协议,共同出资成立青岛啤酒(郴州)有限公司。从此,资兴啤酒厂融入了一个更大的发展平台,而我,则再也没有到访过资兴基地。但作为此事的主要参与者,我对当时的决策过程有一定的了解。可以说,不论是主要领导,还是机关其他参与决策的同志,都是从为啤酒厂谋生存、谋发展,让我们职工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的良好愿望出发的。我个人觉得,如果资兴啤酒厂错过了这次重组机会,面对日趋激烈的市场竞争,随着时间的推移,其生存很可能变得更加艰难,甚至不得不面临关停并转的命运,而我们那些职工也不得不为此作出更加困难的抉择。此事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但我仍然常常想起那片土地,以及那里的人们。

 

 

高碑店市隶属河北省保定市,位于河北省中部,北京西南部,坐落于华北大平原。铁运处河北高碑店基地,位于河北省高碑店市。在铁运处的三个基地中,交通、环境、气候等各方面条件最好的是高碑店基地,落脚于此的主要是铁运处处领导和机关部门领导。19978月,我离开包神铁路到高碑店工作;19986月,岳母和妻子、女儿也一起来到了高碑店;20014月,我离开铁运处到中铁建总部机关工作。我在高碑店工作、生活了三年多的时间。在高碑店,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建筑面积83平米,两室一厅,铁运处自建经济适用房。岳母、我们夫妻俩和女儿一家四口,虽家庭收入微薄,但日子过得平淡恬静,一家人其乐融融。

楼上的魏叔是铁运处移交到地方铁路局的一名退休职工,他身体健壮、性格耿直、勤快能干,他们家女儿女婿在包神线工作,外孙和我女儿同岁,都在上高碑店市直幼儿园,魏叔主动承担起了女儿的接送工作,着实为我们省了不少事,我们全家人都十分敬重他、感激他。我们两家人楼上楼下,经常一起打麻将,时不时一起在家里吃饭,关系十分融洽。到北京工作生活以后,只要我们回高碑店,就会看望他们一家。魏叔后来得了一场急病,很快就走了,当我后来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许是怕给我们添麻烦吧,从魏叔生病到离开,他的家人都没有通知我们。

退休以后在高碑店居住的还有黄叔、刘叔、张叔,他们是和岳父同一年参加铁道兵的重庆永川老乡,在铁运处工作了一辈子,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黄叔退休前在铁运处运输段工作,退休以后和老伴儿住在铁运处高碑店基地。刘叔退休前在铁运处高碑店卫生所工作,退休以后随儿子在鄂尔多斯生活,2022年因病去世。病重期间,刘叔在儿子的陪伴下两次来北京治疗,我们前去医院看望他,他表现得很乐观,没有丝毫的颓废伤感。张叔在十八局高碑店医院工作,退休以后被私人医院聘请继续从事医务工作。几位老人的子女一直和我们保持着联系,延续着上一代人的友谊。岳父于1991年离世后,他们几位老人给了我们全家许多的关心。这种关心,有的时候是一个问候电话,有的时候是一些土特产,有的时候是一次简单的聚餐。他们的子女大都重复着父辈的命运,继续在铁运处或类似的单位工作,与妻子、儿女仍然过着聚少离多的生活。

铁运处在高碑店基地兴办过冷饮厂、汽车修理厂、柴油添加剂厂和新运饭店、铁运酒家两个饭店,这些小厂店也曾解决了上百名家属子女的就业问题,同时有一些微薄的利润,在艰难维持了几年以后,这些小厂店最终还是没有逃脱关停并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