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道兵文苑
徐宝泉||《不见帘燕归》

已近鸟来全的小满节气,夏令时节花红柳绿一片生机。可是,我家屋檐下的两个燕巢却依旧空着,不见燕子诚信归来。往年这时候,早该听见 “啾啾” 的燕鸣穿透晨雾,看见黑亮的身影在屋檐下翻飞,可如今,只有熏风穿过空巢的呜咽,回应着我日日抬头的期盼。杜甫早在他的《绝句》中写道 “泥融飞燕子,沙暖卧鸳鸯”。原来,春天阳光普照,万物复苏之时,温暖与燕影,就是刻在国人记忆里的共生图景。
很有幸,乡野结庐以来,有两双燕子在檐下与我结邻而居,亲密相伴已整整十年,给我的退休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
没想到,从去年春暖开始,再也未见它们恋旧回归,竟然与我不辞而别,放弃了我这个寻常百姓人家。
今年清明过后,我又怀着幻想期盼着与它们久别重逢。可是至今仍是杳无音讯,燕巢空空。这在我享受自然生活的乡野草庐,让我觉得情趣残缺,好生失落。
燕子本是最守信用的生灵,古人早有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 的吟唱,恰是我家檐下燕子的真实写照。此前,这两窝燕子年年春来秋去,从未缺席。它们每年从南方归来,与之相互间总有一种故人重逢的亲近感。我会近距离地注视观望它们,倾听一会儿它们的燕语,心中还有许多意欲交流的情话。看到我在园中栽苗锄草,它们轻灵地飞过来围绕着我彬彬有礼地与我亲近示好,嘴里还发出细碎的“啾啾”叫声,分明就是在与人交流,问候安康。礼仪精灵的燕子,真是值得期盼,堪以寄情!
每年清明过后,如期归来的燕子,会在巢边盘旋许久,仿佛在检查家园是否安好,而后双双补修巢穴、繁育后代。
夏日的午后,雏燕们探出头,黄嫩的小嘴张成一个个小圆圈,亲鸟穿梭般往返觅食,一天要捕食数百只飞虫。韦应物在《燕衔泥》中形容燕子 “声喽喽,尾涎涎”,那忙碌的身影与清脆的鸣啼,让屋檐下满是热闹的生机。那时的蚊子、飞蛾总也除不尽,可燕子来了,便成了天然的守护者,庄稼地里的蚜虫、稻田里的飞虱,都成了它们的美餐,同时也为庄稼的丰收尽了一份保障的力量。老人们常说,燕子是庄稼人的好朋友,有它们在,地里的虫害就少了大半,这大概就是 “燕来巢我檐,我屋非高大” 的朴素情谊。
变故始于去年。燕子秋末的迁徙看似格外仓促,没有了往年的 “集体动员”。记忆中,从前燕子南迁前,总会有好几次壮观的聚集 —— 电线上、晒谷场的横杆上,密密麻麻的燕子成串排列,数也数不清,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迁徙会议,统一部署着遥远的行程。那些黑色的身影在阳光下闪烁,宛如流动的墨色珠帘,是乡村秋日里最动人的景致。可去年,只有少许的燕子,零零散散地在低空盘旋,在不知不觉间,便已匆匆南飞了。没有告别,也没有集结,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或是被某种力量催促着,来不及再多停留。
今年春天,我日日盼着旧时燕子归来,从杏花初绽等到樱桃微果,屋檐下始终寂静无声。
近两年来,在房前屋后或小园中偶有发现过几只不明死因的燕子和麻雀,让人心里发沉。
如今,田埂上的农药瓶越来越多,播种前要喷洒除草剂,出苗后要喷洒杀虫剂,结果后还要再喷洒保鲜剂,一年下来,农田要被反复喷洒四五次农药。飞虫确实少了,少到夏天夜里坐在院中,竟鲜有蚊子叮咬,可这 “清净” 背后,却是食物链的断裂。 数据说,如今单位面积的飞虫生物量,已不足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五分之一,以飞虫为食的燕子,正面临着 “断粮” 的危机。我常常想,是不是那些带毒的飞虫伤害了它们的身体,让它们无法完成迁徙?还是它们在觅食时误食了有毒的飞虫,再也没能醒来?
更让人揪心的,是迁徙路上的艰险。燕子的迁徙路线长达数千公里,从北方的乡村到东南亚的越冬地,要跨越山川、海洋和沙漠。它们不像雄鹰有锋利的爪牙,也不像鸿雁有强健的体魄,正如周齐林在《家燕》中所写:“每一次迁徙都意味着颠沛流离,只有燕子自己知道长途跋涉的艰辛和危机重重。” 如今的气候越来越反常,“断崖式” 的降温、突如其来的寒潮,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陷阱。去年黑龙江就发生过大量燕子因低温滞留死亡的事件,它们聚集在避风处取暖,却终究没能熬过极端天气。我不敢深想,我家的燕子是不是也遭遇了这样的不幸,在南迁的路上,因体力不支或天气突变,永远停留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它们那么小,那么脆弱,在大自然的无常和人类活动的影响下,生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燕子来谁家筑巢,谁家就有福气。这些与人类比邻而居的生灵,早已成为乡村生活的一部分,它们的存在,是生态安稳的象征,是岁月静好的见证。可如今,新盖的楼房越来越多,瓷砖贴面的墙面光滑冰冷,燕子再也无法衔泥筑巢;农药的滥用让它们无食可觅,气候的异常让迁徙之路危机四伏。城市化率越来越高,燕巢的密度却在持续下降,那些曾经遍布乡村的 “墨色珠帘”,渐渐成了遥远的记忆。就像杜甫在《燕子来舟中作》里的感慨:“可怜处处巢居室,何异飘飘托此身”,如今的燕子,连一个安稳的筑巢之地都难寻觅。
我依然习惯每天抬头望向屋檐,看着那两个空巢,心里满是怀念与牵挂。怀念那些燕鸣阵阵的夏日,怀念那些飞虫漫天却万物和谐的岁月,牵挂着那些未曾归来的燕子,不知它们是否安好,是否找到了新的家园。燕子的缺席,不仅是乡村景致的缺憾,更是生态变化的预警。它们用无声的离去,提醒着我们,人类的每一个行为,都在影响着与我们共生的生灵。那些 “微风燕子斜” 的诗意,那些 “燕语如伤旧国春” 的情愫,难道就要在我们这一代成为绝响?
夏日融融,柳丝摇曳,我依旧盼着有一天,黑亮的燕影能再次掠过屋檐,“啾啾” 的鸣声悦耳动听,空置的燕巢能再度被温暖填满。
愿那时,田埂上没有过多的农药残留,迁徙路上没有极端的风雨,乡村依旧是燕子们安心栖息的家园,人与自然,能重拾那份久违的和谐与默契。正如古人所盼 “明年春社至,会有燕来归”。我想,这份对燕归的期盼,不仅是对一个物种的牵挂,更是对生态复苏、岁月静好的深深向往。
作者 徐宝泉
编后话:
徐宝泉老师的这篇散文《不见帘燕归》,以“不见燕归”为引,笔触细腻而情感深沉。通过对比往年燕语呢喃的生机与今时空巢呜咽的寂寥,营造出强烈的画面对比与失落情绪。文中还巧妙化用杜甫、韦应物等古诗文,既增添了文脉的厚度,也深化了“燕与人共生”的传统意蕴。
更可贵的是,文章从个人怀旧上升到生态忧思——农药滥用、气候异常、迁徙艰险,使燕子的缺席成为自然给人类预警的缩影。喃喃而语间,看得出作者那份日日抬头的期盼,不仅是对旧时帘下燕子伴侣的牵挂,更是对田园牧歌式和谐生活的深切呼唤。
全文情景交融,婉转而警醒,堪称一篇有温度、有亲情、有痛感的自然哲思之作。
编辑: 周健(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