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龚清‖风过端午,艾香绕乡愁

龚清‖风过端午,艾香绕乡愁

  作者龚清

  端午的风总先钻过巷口老槐树的叶隙,裹着新鲜艾草的清苦、箬叶的鲜爽,还有蜜枣蒸透后漫出来的甜香,轻轻往人鼻尖上撞的时候,就知道奶奶的竹篮已经稳稳摆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小时候,每到端午,我总蹲在灶边看奶奶包粽子。竹篮里码着青碧的箬叶,是前一天下午我跟着她到河边采的,叶缘还沾着安家河的湿润潮气,指尖轻轻一捏就能渗出水珠。泡了一夜的糯米白得透亮,分别混着赤豆、蜜枣、咸蛋黄,还有奶奶特意用黄豆酱腌了一整晚的五花肉,油星子浸得边缘的糯米泛着浅棕的柔光。

       奶奶的手上总带着皂角的淡香,手指一翻一折,箬叶就听话地变成个尖尖的小斗,装米、塞馅、压实,再拿五彩棉线绕三圈牢牢系紧,个顶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稳稳落在了白瓷盘里。我总趁她不注意偷拿盘边的蜜枣塞嘴里,被撞见了奶奶就笑着用箬叶轻轻敲我的手背,嘴上嗔怪“小馋猫,等粽子熟了有你吃的”,手却悄悄把塞了两颗蜜枣的粽子摆在了最上层,就怕我抢不到最甜的那一个。

  灶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的时候,奶奶就搬着小竹凳坐在门口挂艾草和菖蒲。去年的旧艾草还在门楣上挂着,已经褪成了浅褐色,新采的艾草带着新鲜的白绒毛,和剑形的菖蒲捆成一束,用红绳系在门的两侧,风一吹就轻轻晃荡,说是能把蚊虫和晦气都挡在门外。

  我举着半根刚从院里摘的黄葛兰跑过去,奶奶就顺手把花别在我的辫子上,笑着说“端午戴香草,一年都安康”,她自己鬓角的白发上也别着一朵,香得连路过的花猫都要停下来蹭蹭她的裤脚,舍不得走。

  那时候总觉得端午的香气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最先飘过来的是灶上粽子的甜香,接着是门楣上艾草的清苦,然后是奶奶端出来的雄黄酒的醇厚,最后是她绣的香包里散出来的药香。香包是奶奶提前半个月就绣好的,布是她攒了好久的碎花棉布,里面塞着晒干的艾草、薄荷和薰衣草,针脚细密得很,有的绣成圆滚滚的小老虎,有的绣成小粽子的形状,角上还坠着蓬松的彩色流苏。

       我总把香包挂在书包的拉链上,走在路上香得连同学都要凑过来闻,问我“你奶奶又给你做什么好东西了”,我就仰着脖子得意地笑,那神气比得了三好学生奖状还骄傲。后来念书去了公社,端午总赶不上回家,奶奶就提前半个月把包好的粽子捎到学校,布袋里还塞着两个绣好的香包,附一张歪歪扭扭的便签:“蜜枣的是你的,咸肉的给你住一起的同学分。”我把粽子放进宿舍的小锅里煮,热气漫出来的时候,整个楼道都飘着熟悉的箬叶香,恍惚间就好像奶奶就站在我身边,笑着递过来刚剥好的粽子,上面还撒了一层匀匀的白糖。有一回端午回家,她正坐在门口摘艾草,身后的门楣上还挂着我去年过年带回家的福字,她举着手里的菖蒲对着我晃,说“今年的艾草长得比往年都好,就等你回来,给你挂在房门上”,我看着她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忽然就红了眼眶,怕她看见赶紧别过脸去擦。

  工作后回去越来越少,去年端午终于回了家,巷口的老黄角树还是当年的样子,奶奶坐在灶边包粽子,手指已经不如以前灵活了,折箬叶的时候慢了好多,有好几次糯米都从缝隙里漏了出来。我蹲在她身边学包粽子,箬叶总不听使唤,折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的,棉线系得松松垮垮,一拿就散了架。奶奶笑着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上布满了皱纹,指腹上还有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老茧,还是熟悉的皂角香气,“你看,这箬叶要顺着纹路折,就像过日子一样,要顺顺当当的,才能把甜的都包在里面。”

  那天下午我跟着奶奶安家河边采艾草,河边的蒿技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晃得像碧色的波浪。有个老爷爷坐在河边石头上拉二胡,拉的是热闹的《赛龙舟》调子,旁边围了一群孩子,举着刚买的五彩绳蹦蹦跳跳。远处的河面上有人在练赛龙舟,号子声喊得震天响,船桨划得水花四溅,红色的船头像一尾跃出水面的红鲤,在河面上劈波斩浪。奶奶站在河边看了好久,忽然笑着说:“你太爷爷当年也参加过赛龙舟,划得最快,每年都能拿头奖,拿了奖就给我买个碗咡糖吃。”我忽然想起课本里的屈原,两千多年前的他是不是也站在这样的河边,听着岸边的楚歌,望着滔滔的河水,把一身的家国情怀都沉进了河底。

       后来的人们包粽子、赛龙舟,把艾草挂在门楣上,把雄黄酒洒在河边,不仅是为了纪念那个风骨铮铮的诗人,更是为了把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一代一代传下去。那粽子里裹的哪里是米啊,是对家国的牵挂,是对先祖的念想,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浪漫,过了千年都没变过。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粽子,刚出锅的粽子烫得人直换手,剥开箬叶的时候,青碧的香气裹着糯米的甜香扑面而来,蜜枣已经蒸得化在了糯米里,咬一口甜得人心里发暖。奶奶端出来雄黄酒,用筷子蘸了一点抹在我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带着点酒的醇香。父亲开了一瓶黄酒,给爷爷倒了一杯,爷俩碰杯的时候,月亮刚好从梧桐树的枝桠间升起来,银辉洒在院子里的三角梅上,风一吹,花瓣落在装粽子的瓷盘里,连风都浸得软乎乎的香。

  我把奶奶绣的香包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竹杆上,风一吹,流苏晃啊晃,药香混着艾草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奶奶坐在藤椅上摇蒲扇,嘴里哼着小时候教我的民谣:“五月五,是端阳,插艾叶,戴香囊,吃粽子,撒白糖,龙舟下水喜洋洋。”调子慢悠悠的,和我小时候坐在她怀里听的一模一样。

  原来端午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吃粽子、挂艾草啊。它是奶奶手里永远包着双份蜜枣的粽子,是门楣上一年一年换新的艾草,是江面上永远响亮的赛龙舟号子,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念想。它把亲情、乡愁、家国情怀都裹在那青青的箬叶里,蒸得又香又糯,不管走多远,只要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就知道家在那里,根在那里,刻在骨血里的精神,永远都不会变。风一吹,艾草的香气又飘了过来,我咬了一口手里的蜜枣粽子,甜得刚好。

       远处的河边传来阵阵笑声,有人在放河灯,暖黄色的灯光顺着河水飘向远方,像两千多年前,那些飘在江面上的思念,悠悠荡荡,穿过了千年的时光,落在了每个中国人的心上。


作者:龚清戎装照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曾发表作品60余万字,主要散见于《铁道兵》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法制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及《解放军文艺》、《江河文学》、《鸭绿江》、《北大荒文化》、《文学天地》等。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