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 清 || 光影识君，刀刻情深

　　作者 龚 清

　　光影识君，刀刻情深

　　岁月如铁道向远方延伸，那些嵌在钢轨与道碴间的往事，总在时光里漾着温暖的光。我与姜琳的友谊，便始于通辽至霍林河铁路的建设工地，始于电影组驶来的大篷车与流转的光影，又在半生相伴里，凝于他刻刀下的铁道山河，一晃，便是跨越半世的深情厚谊。

       八十年代初的科尔沁草原，风沙常裹着道碴的棱角漫过营地，我在38团5连"214”碴场，和战友们日复一日地生产道碴。铁锤扬起又落下，石砾混着汗水沾在军装上，耳边是破碎机不停的轰鸣，还有旷野里掠过的风声。连队虽然住在荒野里，营房是泥巴合草垒的墙，帐篷套下来做的顶，但三用堂、操场一应俱全，炊事班的锅灶终日燃着烟火，日子虽艰苦，却处处透着部队的规整与踏实。伙食尽管基本吃的是高粱、小米、包谷面馒头、包谷子炖的粥，再配点儿荤素搭配的大锅菜，但顿顿管饱，这也是铁道兵的后勤温度。

　　姜琳 原铁道兵八师 。现为：大路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大路版画学会主席、中国工业版画研究院大路分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版画家协会会员，云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铁路文艺工作者协会会员，中华辞赋协会会员，中国藏书票协会会员。

　　那时，全连最盼的，就是姜琳所在的团部电影组来。他们每次两三个人，开着那辆绿色的大篷车，载着放映机和一卷卷影片，穿越风沙从一个连队奔赴另一个。白天放就在三用堂，窗户用块纸板一遮，便是一方专属的光影天地;晚上放则在连队的操场上。电影组要来的消息由文书提前通知各排，到去看电影的时候，战士们各自提着自己的马扎，按班排列队前往，步伐整齐，秩序井然。到了场地，大家依次放下马扎坐好，身姿端正，静等银幕亮起——军人的纪律，早已刻进每一次集体活动里。

　　姜琳他们一到，几个便立刻忙活起来，架银幕、接电线、调试放映机，动作麻利又熟练。炊事班也会按着连领导的嘱咐，在日常的大锅菜外，加一两盘小炒，无非是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这类家常味，算不上什么珍馐，却是对这些奔波的“光影使者”最实在的招待。可姜琳他们总格外客气，执意先去打一份和我们一样的大锅菜，那份朴实与谦和，让我们打心底里敬重。我常站在一旁，看着姜琳蹲在地上调试放映机，手指灵活地理着胶片，灯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银幕在三用堂的墙面上、操场的灯杆间缓缓展开，那一刻，这个认真的放映员，便深深印在了我心里。

　　那些光影，是艰苦工地生活里最珍贵的精神滋养。《小花》里的纯粹情愫，《庐山恋》中的清新爱恋，让一群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在散场后回到宿舍，还会轻声聊着影片里的情节，眼里藏着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而《高山下的花环》里的铁血丹心与家国情怀，总能让整个连队陷入沉静，日后训练时，每个人的步伐都格外坚定，心底都憋着一股保家卫国的赤诚。后来我调至宣传股报道组，便把电影组的故事写进了新闻里，记录下他们两三个人，顶着风沙为连队送光影、添欢乐的模样。这篇稿子发表在了《兴安日报》上，姜琳看到后，特意跑到我的办公室，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想到我们的工作还能上报纸，多亏了你这笔杆子!”就是这一拍，让我们之间的默契又多了几分，友谊也悄悄升了温。

       缘分总藏在不经意间，报道组和电影组虽分工不同，我整日与纸笔为伴，记录连队的点滴，他忙着放映与设备维护，奔波在各连队之间，但我们的办公室就在楼下楼上，日日都能碰面。休息时，我总爱拉着不会水的姜琳去营地旁的小河摸鱼，我蹚在齐腰深的水里，用竹筐围堵小鱼，他就站在岸边，攥着网兜紧张地接应，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笑得比谁都开心。记得有一次，我俩运气格外好，摸了满满一铁皮水桶的鱼，兴冲冲地送到股长家。股长家属是南方人，最爱吃鱼，见了鲜鱼立刻系上围裙下厨，可得知鱼是我们下河摸的，股长立刻沉了脸，狠狠训斥了我们一顿，反复叮嘱说那条河深浅不明，绝不能再冒险。那天的鱼香混着淡淡的责备，成了军旅生涯里最鲜活的小插曲，后来每次想起，我俩都忍不住笑。

　　姜琳 黑白木刻《工地》50x60cm

　　1984年，部队集体转制并入铁道部，我们从铁道兵变成了铁路建设者，姜琳去了工会，也从此与美术创作结下了不解之缘。我们的工作轨迹虽有过短暂的分离，各自都因工作需要，调去过不同的公司，但兜兜转转，总能在某个地方重逢。那些年，我看着他从临摹版画前辈的作品开始，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成长，案头的刻刀换了一把又一把，堆起的木板越来越高。他的画，也从工地的宣传板报，一步步走进了全国性的美术展览，成了名副其实的版画家。

　　姜琳的版画，最打动人的，从来都是那份对铁道岁月最真实的刻画，尤其是《工地》《山腹》《平凡人》这三幅代表作，更是把他对铁道、对工友、对这段岁月的深情，刻得入木三分。《工地》是他的成名作，也是最让我感同身受的一幅。画面以俯瞰的视角，铺开了道碴场的壮阔，堆积如山的道碴棱角分明，几位建设者弯腰劳作，身影被刻刀凝练成硬朗的线条，却透着千钧的力量。黑白的色调对比强烈，道碴的粗糙质感、工人的坚毅姿态，仿佛就在眼前，我仿佛又回到了“214”碴场，感受到了石砾的重量、汗水的温度，还有日复一日的坚守。这幅作品拿下了第三届中国工业版画展金奖，被江苏美术馆收藏，而姜琳，从未忘记自己是铁道兵出身，从未忘记工地上的每一个平凡瞬间。

       《山腹》则把视角探进了隧道，这是我们铁道人最熟悉的场景。画面里，隧道深处透出一束微光，几位工人顶着粉尘作业，面部被阴影笼罩，只有肩膀的轮廓、手中的工具清晰可见。姜琳用细密的排线，刻出了隧道的幽暗、粉尘的弥漫，又以那一抹微光，点亮了希望。寥寥数笔，铁道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坚韧与执着，便跃然木上。我曾问过他，为何偏钟爱隧道题材，他说：“我们当年修铁路，多少人的青春，都埋在了这山腹里，这些身影，该被记住。”这份共情，让《山腹》拿下了第四届中国工业版画展金奖，也成了一代铁道建设者的精神图腾。

　　姜琳 绝版套色木刻《平凡人》 65x65cm 

　　而《平凡人》，是我最珍爱的一幅。没有宏大的叙事，只聚焦一双工人的手——布满老茧，纹路深刻，紧紧握着一把铁锹，背景是模糊的铁路轨道。姜琳用细腻的刻刀，放大了掌心的老茧、手指的纹路，这些细节，就是我们这代铁道人最真实的模样。这幅作品虽未获大奖，却被我挂在书房，每次看到，就想起那些和姜琳一起摸鱼、一起加班、一起在工地上迎接晨曦的日子。姜琳的版画，从不是对现实的简单复刻，他把自己的情感、我们的集体记忆、铁道人的时代精神，都熔进了刻刀里，以木为纸，以刀为笔，刻下了铁路建设的壮阔史诗，也刻下了我们这代人的青春与坚守。

　　如今，我们都已退休，那些一起在宣传股工作，看他放电影，和他一块摸鱼、修铁路、公路的日子，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而姜琳的版画，就是这段岁月最鲜活的载体，更是我们半生情谊的见证。我总不客气地跟他要画，他也总是慷慨相赠，每一幅画背后，都是一段往事，一份心意。这些年，他的版画技法愈发成熟，线条愈发凝练，可那份骨子里的质朴与真诚，从未变过。就像我和他的友谊，始于初见时的光影，历经半生风雨相伴，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相知相惜，岁月越久，情谊越醇。
       半世光阴，铁道为证，刻刀为凭。从科尔沁草原工地的大篷车光影，到暮年相守的木刻山河，姜琳的刀，刻下了钢轨延伸的轨迹，刻下了劳动者的荣光，更刻下了我和他跨越半世、从未褪色的深情。那些岁月里的光影、鱼香，还有木刻上的一道道刻痕，终将在时光里愈发清晰，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最温暖的馈赠。

       作者：龚清戎装照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