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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继山小长篇 庙街3: 梦 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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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继山小长篇 庙街3: 梦 圆

  梦 圆

  柳俊搭的玉顺丝弦戏班儿,常年占着瑞祥戏园儿。这个“瑞祥”,名义上叫戏园儿,其实是个大席棚,席子顶,席子墙,四面透风冒气,碰上下大雨,戏唱到半截儿,就得吹喇叭散戏。唱戏的、看戏的都扫兴,也无奈。

  日久天长,人们便给这个破戏园子送了个雅号:雨来散。别看破席棚穷气,唱的都是好戏。班主九岁红,是中路丝弦老生泰斗,人称丝弦大王。每天后半晌儿,只要戏园儿门口儿的水牌上有九岁红的大名,夜戏准满座儿。

  柳俊长得瘦小,连戏衣都穿不起来。跑龙套还是站老四。可柳俊心想:反正看戏的是来看九岁红,不是来看我这个打旗儿的,只要站不错地方就行了,总有一天,我柳俊也站中间儿!我总不能一辈子打旗儿,跑一辈子龙套。小柳俊人小心不小。不言语,使暗劲儿。

  柳俊身条儿长得好,五官清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挺有神。戏班管事的吴师伯,看柳俊心眼儿灵,有时候就派他上个丫鬟、彩女什么的,一戳一站,挺是样儿。日子长了,师叔师伯们都念叨:柳俊这孩子学个旦角也许行。柳成在戏班里应场面,听大伙儿夸他儿子,心里甜甜的。其实,柳成早就看出儿子是块唱旦角的胚子。一天,他找到吴哥,一提这事儿,老吴一口应承,作人情,说让迷迷旦给带带。

  迷迷旦大名鲁瑞云,青衣应行,眼下在玉顺班给班主九岁红配戏。一天,夜戏是《姜子牙下山》,班主的姜子牙,迷迷旦扮妲己。班主身材魁伟,方盘大脸,戴上一副白满,穿上宽大的玄色道袍,甩动长长的拂尘,大有飘飘欲仙之概。这天,小俊扮宫女,戏唱到妲己陪王伴驾,歌舞饮宴已毕,微微有些醉意,纣王道:“梓童回宫去吧!”妲己道:“谢万岁。”然后转身移步,对四宫女说:“摆驾回宫!”这时,柳俊扮的宫女本该说:“娘娘回宫”,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走了神儿,竟喊了一嗓子“圣驾回宫”。纣王也愣了,我还不该下场啊!

  妲己后边还有两句唱,也接不上茬儿了,看戏的哄堂大笑。迷迷旦窝着一肚子火,上銮驾,走小圆场,转身到了下场门,用手里的笏板,照着柳俊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子!小俊到后台,拿手一摸,头上起了一个大包,眼里噙着泪花,也不敢哭,一直到散戏。迷迷旦赌气不教小俊了。柳成心想,不如趁孩子还小,早拜名师,才是上策。他想起了戏班里的石纯青。

  石纯青早年拜丝弦名武生李清海为师,开头学花旦兼刀马旦,可惜没有闯过“倒仓”关。旦角戏不能唱了,只好改唱花脸和老生。四十岁以后,身子发胖,唱袍带戏,身架好,勾出脸儿来,八面威风,眼下在玉顺班是台柱子。他的拿手戏“十大铡”,只要贴出戏报,准满座儿。

  “十大铡”是丝弦的看家戏,一共十出:《铡郭槐》、《铡郭松》、《铡庞文》、《铡判官》、《铡杨虎》、《铡戈登云》、《铡杨知县》、《铡赵王》、《铡徐梦》、《铡陈霸》。“十铡”当中,有七铡是包公戏。庄稼人爱看石纯青的“十大铡”,说他的嗓门儿大,听着过瘾,说“十大铡”铡了歹人,看着解气。于是,那些老丝弦迷们,就亲昵地称他活包公。
       活包公石纯青,看上去五大三粗,秃头哑嗓,其实是个极精明,极内秀的人。他能戏最多,生、旦、净、丑,旗、罗、伞、报,十二顶网子全戴。谁能拜在这样的名师门下,实在是一大幸事。柳成找班主;班主登门拜请老搭档石纯青,收柳俊为徒,石纯青一口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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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师是一桩大事。柳成虽说手头不宽裕,也不能缺了这个礼儿。他择了个吉日,备了几样酒菜。班主没有驳面子,出面陪酒。小俊照戏班的规矩,给师父磕了头。

  石纯青是极爽快的人。他端起酒盅儿,哈哈大笑,对柳成说:

  “咱老弟兄们没说的!只要孩子不怕受罪,我自当倾其所有!”

  “大哥,孩子就托给你了,也打的,也骂的。”柳成说着,拉过小俊,“来!给师父斟酒。”

  柳俊恭恭敬敬给师父斟上酒,又给班主斟了。大家一饮而尽。

  “咱交情归交情,正事还得正办。”石纯青撂下酒盅儿说,“这师徒文书,不能少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柳成忙说。

  “照祖师爷的规程办。”班主十分高兴,拍着小俊的肩膀说“可得争口气啊!”

  “嗯。”小俊应承着给各位长辈一一斟酒。

  过了几天,柳成央人写好了文书,当面交给纯青大哥。文约上写的,无非是:“投河跳井,车轧船翻,概不负责”;“只许师父不要,不准徒弟不干”、“徒弟不干,罚米三石”之类的话头。不管怎么样,柳俊跟着爹奔了两年,如今总算入了戏门,归了正宗。

  第二天大清早儿,小俊爬起来,揉着眼,头一句话就是:“给爷爷捎个喜信吧!”爹笑着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是吴师伯的手笔:“双塔镇柳成平安家书”。

  石纯青教戏,课业排得满满的,不容徒弟有片刻的松闲怠惰。柳俊每天东方发亮爬起来,先拿顶,一戳就是一炷香工夫。接着是下腰、劈叉、跑虎跳、砸踺子,然后,腿肚子上绑两个沙袋,脊梁上勒靠旗,一口气跑一百个圆场,稍不合规矩,轻则在老郎神位牌前罚跪,重则挨板子。一年冬天,柳俊长了一身疥疮,娘从双塔镇来看他,一进门儿见门头上拴着一条绳子,挽着个环儿,小俊一条腿套在环儿里,在门头上吊着,石纯青早端着宜兴壶到一边闲聊天去了。娘把俊儿解下来,娘俩抱头大哭。

  “回家去!咱不学这个戏了!”娘哭着说。

  柳俊一听,慌了,抹抹眼,不敢哭了,他怕娘真的带他回双塔镇。父亲、班主和师父都来劝说,娘就是不给面子。

  “这回啊,说什么也得把俊儿带回去!把孩子垫了圈,沤了粪,也不学这个戏、受这份罪了!”

  “弟妹,话可不能这么说,常言说:要想人前显贵,必定背后受罪。孩子小时候受点苦,还不是为久后一日享福!”班主笑着说。

  “那你也不能拿绳子往门头上吊俊儿啊!”娘说着又哭了。

  “你看你!还有完没完?”柳成急了,大喊嚷了几句。

  “弟妹你别伤心,老弟你也别上火。我比你们更疼爱柳俊。我不吊他,他的腿能抻拽开吗?”

  石纯青说,“别看我端着茶走了,人走了,心没走,吊他多大工夫,我心里有数儿。”经众人再三劝说,柳俊娘这才消了气。在庙街住了几日,惦记着家,要走,柳俊又留娘住了一天,逛了逛大马路,临走,娘又再三叮嘱,才含着泪离开庙街。

  六年学戏,像蹲六年大狱。

  小俊长高了,瘦瘦的身条儿,俊俏的面庞,举止潇洒,风度翩翩。他武功好,嗓子好,扮相好,班主和师伯、师叔们都说:祖师爷有这小子一碗饭。

  一天,瑞祥戏园儿贴出《天门阵》,陈山子扮穆桂英。眼看就要开戏了,陈山子突然觉得头晕,恶心,站立不住。后台管事的吴叔,急得直跺脚。柳俊在这出戏里扮萧银宗,正坐在一条破凳子上勒头。老吴在后台急得直转圈儿,一眼看见柳俊,就像快淹死的人看见漂过来一根檩条儿,上去一把抓住柳俊的胳膊:“俊儿,敢不敢上穆桂英?”柳俊先愣了一下,接着,眼珠一转,说:“试试儿吧!”柳俊答应得痛快,那是因为他心里有底。

  这场夜戏,柳俊大显身手。他没按师伯陈山子的老路子走,却比陈山子往常演的穆桂英多了三手:耍刀花、耍鞭、双手耍枪。看戏的拍着巴掌高声叫好!众师伯师叔们看了,心里都纳闷儿:柳俊这小子什么时候练的这几手儿!

  柳俊这一炮打响,“丝弦小武旦”的名字,就在庙街传开了。

  过了一阵儿,不知哪个好事儿的,给柳俊编了两句歌谣:小武旦,真会扭,白光的脸蛋漆黑的手。

  歌谣传到柳俊耳朵里,柳俊“嘿嘿”笑了。他知道他扮出戏来,脸蛋白白的,挺俊;手伸出来,太脏了。

  柳俊除唱戏、练功之外,还得照管师父全家。刷锅洗碗,抱孩子、端尿盆,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干,天长日久,风吹日晒,手冻了、皱了,裂了,唱戏的时候,上了妆,搽上粉,脸蛋白了,手显得更黑更粗糙龌龊了。从听了这两句歌谣,柳俊每次上妆,都要往手背上、腕子上搽粉。这样,除了行头破之外,就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柳俊唱红了,成了玉顺班儿的台柱子。唱丝弦的,都是庄稼人,拿锄把儿长大的,没有识文断字的,碰到官面儿上、人情场儿上有点事儿,谁都怵头,这成了班主的一块心病。班主看柳俊唱红了,又念过几年书,有点底子,能说会道,人也聪明,外场儿上办个交涉什么的,也不怯场。班儿里离不开这样的人。

  于是,便萌生了一个念头:我何不从外头请一位有学问的朋友,有空儿到戏班儿来,给柳俊讲说讲说,日积月累,还怕柳俊成不了戏班儿的秀才!有朝一日,他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替我“跑梁子”说戏,我就把手头积攒的这几个钱全拿出来,排演连台本戏《封神榜》,两天一本儿,唱它仨月不重戏!看我老丝弦不威镇庙街!九岁红想到这儿,一拍大腿,嘿!就这么办!

  一天,散了夜戏,班主叫过柳俊,说请了一位先生,让柳俊明天上午到他家,见见先生,听这位先生讲究学问。班主没有往细里说,柳俊也就不敢多问。第二天,小俊来到班主家,进屋一看,班主正陪着瑞祥戏园儿门口儿卖膏药的郑三香喝茶。柳俊心想,班主给我请的先生,就是这位卖狗皮膏药的糟老头子啊!

  姜还是老的辣。郑三香从柳俊一进屋的眼神儿,就看出这小子的脑袋不好剃。要收这个徒弟,得先制服他。

  “俊儿,我把郑先生请来了,还不拜师!”班主说。

  “拜师?我不早拜啦,也早出师了啊!”柳俊的话语儿挺冲。

  “你那师,不就是唱大花脸的秃子吗?”郑三香反问的也挺噎人。

  “我师父是大名鼎鼎的活包公,你怎么这样……”柳俊要保护他师父的尊严,碍着班主的面子,没敢把话说完。

  “哼,大名鼎鼎!他吃几碗干饭,我还不知道!我考考你:朝廷传的旨叫什么‘旨’?”郑三香问柳俊。

  “这算什么学问!三岁的孩子都知道,‘圣旨’呗!”

  “皇后、皇太后传的旨叫什么‘旨’?”

  “你难不倒我!我师父给我讲究过,叫‘懿旨’!”

  “‘懿’字怎么写?当什么讲?为什么皇后、皇太后的旨称懿旨?”郑三香一连三问,把小俊问了个哑口无言。柳俊低着头,红着脸,心想,这个糟老头子,不光卖狗皮膏药,肚里还真有点墨水。

  “你那秃师,就像那推车子卖瓦盆儿的,当初从你师爷哪儿趸什么就传给你什么。“郑三香笑着说。

  “你别老数话人家师父了!再数话,徒弟可不依了。”一直坐山观虎斗的老班主插话说。

  “不因渔夫引,怎么见波涛 ;井底之蛙,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其所见小也。学六年戏,能会几出儿!谦受益,满招损。小小年纪,目中无人,可是要栽跟头的!”郑三香出口成章,斜着眼看了柳俊一下。

  小俊低了头。

  这老江湖击败了小柳俊。他诌了几句文词儿,镇住了眼前这个后生小辈。

  “班主,你定个日期,定个钟点儿,请郑先生给开讲吧……”柳俊狡猾地拐个弯儿,认输了。

  “我是那么好请的?白讲啊?”

  “哪能白讲!醉仙居。”

  “讲归讲,不兴再骂我师父。”

  “哈哈,秃子没白教这个徒弟,知道护着师父了。”

  “我师父满肚子戏。”

  “这我比你清楚。”

  “郑先生和你师父是老朋友。”

  “我不骂他,谁敢骂他!”

  “咱就这样办!有空儿你就给这孩子开讲开讲,我的心思,你也知道,拿不下《封神榜》,我死不瞑目!”班主说到这儿有些动容。

  “小俊,你听清了,你们班主心胸大,要拿下连台本戏《封神榜》,你得助他一臂之力!”

  “我?”

  “你。你念过两年书。要排连台本《封神榜》,可不是吹气儿的。”郑三香说。

  “我能帮什么?”

  “跑梁子,说戏!”班主看着柳俊,柳俊瞪大了眼睛。

  “不是眼下。眼下咱还办不成这宗事儿。你好好跟郑先生学,学点真学问,早晚有一天,我得上《封神榜》。”班主说这话时,一脸的严肃。

  “你师父给你打的底子好,我看过你几出刀马戏。冰生于水而寒于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只要用心,老朽我当倾其所有!心志相符为莫逆,老幼相交曰忘年。我和你师父是莫逆之交,所以才敢当着你的面儿骂他,不怕你传话过去,他不会恼我;咱俩今天是不打不相识,你未及弱冠,我年届耳顺,不言拜师,不讲收徒,你我从今结忘年交!”

  “好!”班主嚯地站起身来,拍着大腿说:“老哥爽快!够朋友!”

  “还不是冲你九岁红的名号!”郑三香说着也站起身。

  “你还没给我讲那个‘懿’字哩!”柳俊拦住郑三香。

  “对不起,今天不能讲了,我得去摆我的膏药摊儿。民以食为天,我卖药,只为稻粮谋。惭愧!惭愧!”

  “老哥你要常来啊!”

  “频来无忌,乃入幕之宾;不请自来,谓不速之客。你老兄只要有酒,我是闻香下马!”

  “郑大伯,您嘴里怎么这么多文词儿啊?”

  “问得好!所以当你的先生!哈哈哈!”

  郑三香爽朗地大笑着,走出九岁红家。九岁红和小俊把郑先生送到门口儿,一直等郑三香拐过胡同口儿。

  小俊回到师父石纯青家,把在班主家里的事儿,一五一十都向师父说了。师父先笑了,忽然又嗔着脸骂道:“什么郑先生!卖狗皮膏药的郑骗子!满肚子狗杂碎!你要跟着他练贫嘴,丢了你的功夫,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俊吐吐舌头儿,赶紧捧上宜兴壶给师父沏茶去了。

  从这儿之后,柳俊练功更上心儿了。

  瑞祥戏园儿唱夜戏的时候,台口挂两盏“满堂红”。那是一个大铁盆,盆里盛满棉花籽油,点着四根粗粗的棉絮捻子,火苗不高,黑烟不小。要是遇上大雪天,雪花从席子缝儿钻进来,飘落在戏台上,唱戏的手都冻僵了,攥不住刀枪把子,耍刀花、枪花、打出手儿,弄不好就掉了。这时候,看戏的就拍巴掌,吼几嗓子“倒好”。柳俊要强。丝弦小武旦,可丢不起这个人!

  他常常一个人在大清早儿,在朦胧的月亮地儿里,在蒸笼一样的三伏天,在大雪纷飞的十冬腊月,跑到大庙后身儿,练刀、练枪把子,练出手儿,练眼力。久而久之,不管戏台上灯光多么暗,天多么冷,柳俊打出手十拿九稳。

  一天,班主传出话,说官面儿上让唱一出《四四天门阵》,要四个穆桂英,四个萧银宗,八个刀马旦车轮大战。话一传出,戏班儿里就乱了营,有说好的,有摇头的,七嘴八舌,像开了锅。出这个主意的主儿,叫任喜成,外号“阴阳脸”。这人原也是唱戏出身,后来在官面上混事儿,跑跑腿,从中弄个钱花,慢慢儿功夫丢了,索性不唱戏了,却仍在戏班儿里吃分子。

  他学当官儿的和阔佬儿的样子,常常戴着个法国盔,拄着文明棍儿,人模人样,串戏园子,找茬儿寻事儿,从穷唱戏的身上揩油。阴阳脸儿走到哪儿都是满抬满敬的,谁也不敢得罪,因为他红脸儿、白脸儿都能唱,阴脸儿、阳脸儿都现成。他办缺德事儿,有时候也替唱戏的穷哥们说话。就这样,阴阴阳阳,左右逢源,混碗饭吃。唱戏的同行,叫他阴阳脸儿,他听了也不恼。

  干什么琢磨什么。阴阳脸儿任喜成,见北平、天津的二黄班,常常贴演《四四五花洞》、《四四盘丝洞》、《四四铁公鸡》,一贴准满。任喜成灵机一动,给上司递了个陈条,说在瑞祥戏园儿开一场彩票戏,让老丝弦来一出《四四天门阵》。上司对这种有油水儿的举动,心领神会,自然应许。任喜成找到九岁红,连蒙带唬加吹捧,九岁红就应下来了。

  这天夜戏,瑞祥戏园儿门前,比往常热闹多了,一场戏票,转眼工夫就光了。一来是买一张票能看八个武旦;二来是碰上好运气还能得彩。阴阳脸儿摸准了人们的心劲儿,十拿九稳,把那些想碰时气、撞运气的人都勾来了。

  说是八武旦,玉顺班哪有这么强的底包!除了一阵风、心儿里美、迷迷旦和柳俊之外,下余的都是“秃子当和尚,凑合事儿”,比划两下,应景罢了。这个,班主心里清楚;也觉得对不住看戏的。可这一场戏下来,顶平常两三场,为几十口子人吃饭,他也就顾不得亏心不亏心了。

  扮戏的时候,柳俊不慌不忙,不露声色,真是稳坐钓鱼台的架式。这小子心里有底。爹到后台打了个照面,爷俩的眼光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说什么,可心里都清楚,眼神儿一对,意思明了。师父石纯青过来说:“俊儿,尽管放大了胆!有师父给你把场!”

  柳俊点点头,崩紧着两片薄嘴唇,向师父挤挤眼儿,意思是说:把心放到肚里端上你的宜兴壶一边儿喝茶去吧!

  柳俊一边勒头,一边想,爹和大伯当年平地一声雷,在家乡树起了旗杆,柳家喇叭班威镇双塔,名扬四乡,把黄洛星气得败走草帽山,凭的是什么?凭的是心气儿!人就得有这份心气儿!不能窝窝囊囊混一辈子!我柳俊如今也是玉顺班的台柱子了,今儿个这《四四天门阵》,是天赐良机,能不能出人头地,就在此一举了!今天晚上,就得豁出个半斤八两的,来个校场夺魁,叫庙街的老丝弦迷们看看:双塔镇柳家的后代,活包公石纯青的大弟子,小武旦柳俊不是吃糠的货!

  小柳俊想到兴头儿上,不免喜形于色,精明心细的班主,在一旁早看出来了。

  “柳俊,头上打整好了,找个地方给我稳住了,默戏!”班主嗔着脸说。“你也知道,你的几位师伯师叔,老了,没有什么新招儿,你今儿个得给我争口气,不然,我这老脸往哪搁?”

  “大伯,你就稳坐中军帐,耳听好消息吧!”

  “老郎神保佑你!”
       三通鼓打断了这一老一小的对话,《四四天门阵》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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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老戏《天门阵》穆桂英剧照

  前几场戏,《搬兵》、《招亲》、《斩子》,只上一个穆桂英。唱到《破阵》,八武旦轮番上。轮到柳俊了,“场面”上起“四击头”,柳俊头戴七星额子,插翎披尾,背扎靠旗,勒五彩绣花腰包,足蹬皎月绣花快靴。他斜身碎步出场,到“九龙口”,甩镲,掏翎亮相,台下爆出一片喝彩声。柳俊双目流盼,轻启唇歌喉,唱道:

  ……

  叶律庆身高一丈九,

  不骑战马步下行。

  他浑身上下一块铁,

  唯有脖项一点红。

  我沙袋内取出雕翎箭,

  悠悠拉开宝雕弓,

  弓响好似鹅鸭叫,

  箭射好似凤凰腾。

  ……

  柳俊边唱边舞,滚刀、双鞭、出手,又利索,又脆生。串“鹞子翻身”,又快又猛,大靠下摆“唰”地一声飘起来,就像孔雀开屏,赶“四击头”亮相,稳稳落下,像一口钟,步子快而不乱,身上靠旗飘带不缠不裹,顺顺溜溜。最令人惊叹的是趟马、跑圆场,脚底下轻、碎、疾、巧,上身纹丝不动,真像在水上漂一样。

  台下“炸窝”了!那些从乡下赶来看戏的庄稼人和庙街的穷哥儿们,本来就迷丝弦戏,今天一看小武旦这么卖劲儿,人们像疯了一样站在条凳上,狂热地吼着:好!好!戏下来,班主当场拍板:往后刀马旦戏《天门阵》、《九龙阵》、《刘金定下山》、《白羊山》,归柳俊唱!

  前番,柳俊替演《天门阵》,一炮打响;“小武旦”的名字传遍庙街;今天,又是一出《天门阵》,不光看戏的说好,同行也认可了。就凭那几步圆场,人们便给他送了一个雅号:水上漂。

  第二天,阴阳脸儿任喜成来到戏班,拉着小俊的手,笑嘻嘻地说:“小兄弟!辛苦了!恭喜你!”说完,送给柳俊二斤香片。这天夜戏,卖了三千多张彩票。阴阳脸儿和他的上司,狠狠捞了一把。

  柳俊在《四四天门阵》里一炮打红,丝弦小武旦“水上漂”这个雅号,就在庙街戏迷中间叫起来了。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无名小辈,一出戏,红了!非同小可。他要嗓子有嗓子,要扮相有扮相,要身条儿有身条儿,要功夫有功夫,一时间,柳俊成了“玉顺班”的宠儿,班主、师父和爹,都跟着脸上增光。

  柳俊也真争气,真懂事儿,师伯师叔师兄弟们越是夸他,他越是谦恭礼让。每天一大早儿,就去大庙后身儿喊嗓儿,练腰腿功,不管刮风下雨,酷暑严寒,从不间断。

  一天,他在大街上遛弯儿,看到一家洋行的玻璃窗里,挂着“四大名旦”的五彩条屏,题款是:

  梅兰芳如兰花,有王者之香;程砚秋如菊花,霜天挺秀;荀慧生如牡丹,占尽春光;尚小云如芙蓉,映日鲜红。

  四大名旦,一代名伶,使柳俊这个土生土长的庄稼子弟、梨园后生,心驰神往!四大名旦的戏,柳俊从无线电、话匣子里听到过,却无缘亲睹芳姿。面对大玻璃窗里这活生生、鲜灵灵的全身戏装彩绘图像,柳俊看呆了!他一会儿仿效兰花指,一会儿斜肩歪头体会那亮相神态,比比划划,风风魔魔,招惹得行人朝他投来惊疑和讪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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