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龚 清 || 我已是故乡陌客

龚 清 || 我已是故乡陌客

  作者:龚清

  我已是故乡陌客

  我在时光长廊徘徊,如失群孤雁,于天地间久久踯躅,总凝望滇东北故土,总念着那片山河。

  那方水土,是岁月与乡情晕染的长卷,每一寸色彩都载着我童年的欢笑与纯真梦想,每一道线条都刻着生活的质朴与坚韧,每一处旮旯都藏着亲人的暖笑与牵挂,恰似一首老歌谣,在岁月长河里缓缓流淌,诉说着往昔绵长的故事。

  故乡的山,是沉默坚毅的巨人,雄浑磅礴地伫立于天地之间。它将蜿蜒小径拧成纤细却坚韧的藤蔓,缠着缥缈晨雾沿坡脚悠悠延展,是大自然笔下最动人的诗意线条,朦胧又神秘,惹人心醉神迷。

  那路弯弯绕绕,经岁月打磨,路面黄泥被万千脚步摩挲得光滑,乱石却硌得年少的我脚步踉跄,每一步都是与时光的无声对弈,不经意间踩碎晨的静谧,唤醒沉睡的山村,让静谧天地漾起生机,奏响清晨的鲜活序曲。

  清晨,挑粪的叔伯是山间最质朴的风景。沉重扁担压沉了山影,也压弯了岁月的脊梁,“嘎吱嘎吱”的声响,是生活艰辛与坚韧的低语,每一声都叩击心房,让我读懂了生计的不易与肩头的责任。

  粪水在木桶里轻轻晃荡,溅湿田埂,漫过初春浅痕,是农事繁忙的序曲,跃动在田野与心头,让人遥见金黄麦浪翻涌、饱满包谷垂枝,望见丰收的笑意漫上乡亲们的脸庞。巷口婶娘轻摇老风车,“吱呀吱呀”声漫过巷门、飘向山林,是生活的旋律,是岁月的低吟。

       谷糠豆壳簌簌如落雪,染白了她的鬓角,催老了她的芳华,可她的笑容依旧温暖,如春日暖阳,驱散世间寒凉,让人心底满是家的安宁。

  (图片来源网络)

  那羊肠小路,窄得惹人疼惜,却盛满温情。窄到落脚便被路沿轻拥,窄到一抬手便能握住邻家飘来的袅袅炊烟。那炊烟里,全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灶上饭菜的浓香,是父亲晚归的沉稳脚步,是亲人们围坐院坝、烤着火炉吃饭时的欢声笑语,是童年最真切的念想。

  它像无形的丝带,将我与故乡紧紧系住,任我漂泊千里,都能牵住故乡的暖意。窄到一声呼唤,叔婶便笑着推开柴门,那笑容是故乡最美的模样,是我异乡漂泊岁月里,永远的心灵归处。

  可时光的车轮无情转动,如急流裹挟我匆匆前行,容不得半分停留与眷恋。

  我身着戎装,怀揣滚烫青春,毅然告别山窝窝里的悠悠流云,告别生我养我的土地。绿皮火车将我拉到了北疆边垂,科尔沁草原的风,一吹便是数十春秋,吹淡了故乡的袅袅烟火,磨浅了黄泥小径的岁月纹路,也吹散了我心底对故乡的浓情眷恋。

  我曾以为归期近在咫尺,谁料一别之后,山水相隔,故乡在时光洪流里渐行渐远,让我在茫茫人海中,寻不到归途。

  多少回梦里,我重踏那硌脚的羊肠路,每一步都踩着回忆的琴弦,奏响绵长思念。熟悉的场景在眼前流转,叔婶的笑颜、伙伴的嬉闹,清晰如昨。

       我又与春安咡、三毛咡、银娃咡在安家河沟戏水,在稻田摸鱼,在生产队的坡上梭滩咡,和乡亲围坐闲谈,共享烟火温情。那段时光,是记忆里最明亮的星,让我沉醉不愿醒。可醒来时,草原的月色清冷孤寂,终究照不进故乡喧闹的清晨。身后归途在时光里渐渐模糊,成了梦里一道抓不住的浅痕,让我在迷茫中徘徊,寻不到前行的方向。

  (图片来源网络)

  终于,我告别朝九晚五的日子,鬓染霜雪,踏上来时路,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水泥路笔直通到家门,陌生感却刺痛心房,它虽平坦宽阔,却少了黄泥小径的温热与亲切。

  脚刚迈下车门,一群娃咡便围了上来,清澈眼眸里满是好奇,稚嫩问道:“你从哪儿来,要找哪家人?”那声音如细针,扎得我心头一紧,才惊觉自己早已是故乡的外人。

  远嫁进村的新媳妇笑着指向新裁的竹林,热情地要讲村里的新鲜事,可听闻我是本村人,却茫然抬手指旁人:“这是哪家的姑娘,那是何人的郎君?”我惘然低头,喉间发紧,泪水在眼眶打转,不敢再多言语,只觉自己是闯入陌生天地的过客。

  绕村一圈,不少石头老屋结满蛛网,那是岁月的网,网住了旧时烟火。荒草漫过石阶,彻底湮没了往日喧闹;灶头冷清,再无炊烟升起,梁间空荡,不见归燕呢喃,寂静如深井,漫过心头的寒凉。墙根枯草默然伫立,似在诉说无尽哀愁,再也没有熟悉的炊烟,从柴门里欢快窜出,给村庄添几分鲜活生气。

  静坐在老屋阶前,不见叔婶熟悉的身影。大伯的扁担、大妈的风车,都成了岁月里的旧闻,被时光洪流悄然淹没。

       问及乡邻,他们话音发颤,泪水湿了衣襟:“这个归了泉下土,那个迁去了县城。”从前炊烟袅袅的屋舍,如今尽是锈锁闭门,断墙残壁立在风里,摇摇欲坠。荒草没过墙根,往日绿油油的田埂,如今杂树丛生,一片荒芜。风过野林簌簌作响,恍惚间似闻长辈唤儿的叮咛,那声音暖过心间,却转瞬即逝,只留满心思念与无尽怅惘。

  (图片来源网络)

  水泥路纵有千丈长,也抵不过儿时黄泥小径的一寸温热。

  心灵的路啊,越走越窄,越走越远。回不去的故乡,从不是路途遥远、山水阻隔,而是故人零落如星散,烟火冷却如残烛。稚子不识旧人,新媳不辨故颜,满村皆是陌生脸庞,这份陌生,让我满心孤苦,仿佛被世界轻轻抛弃。

  可即便如此,故乡啊,你仍是我灵魂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是我漂泊一生都放不下的牵挂。那些消逝的烟火、远去的故人,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宝藏,在岁月里熠熠生辉。我知时光难回,故乡难复旧颜,却会携着这份眷恋与回忆,坚定往前走。故乡的暖、故乡的力,早已融入血脉,成了我生命最坚实的支撑。

       往后岁月,无论身在何方,无论世事变迁,我都会在心底为你留一方净土,守这份乡音乡情,岁岁相依,永不远离。


龚清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