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曾贤荣||麻麻的半夏

 

  六月中旬的故乡,风和日丽,又深又浓的绿色覆盖了原野。漫步故乡的小路上,满目是苍翠,南瓜花、丝瓜花,金黄耀眼,辣椒、茄子,都已结出果实,玉米、稻秧争相拔节,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地纯粹和原生态。

  我就这样被故乡夏天的成熟和丰腴、收获和喜悦征服着。猛然,我的目光被几株不起眼的半夏所吸引,它的杆和叶呈碧绿色,株高十公分。虽然被玉米苗遮挡,没有吸收多少阳光,长得有点纤细,但是,它却顽强地生长着。

  看到这几株不起眼的半夏,我回想起童年撬半夏的情景。

  在川东,我们称半夏为麻芋,称其为麻芋可能是因为半夏毒性比较大,在用手接触后,手就发麻而取这个名字。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家庭经济差,为了挣点钱,贴补家用,在三月末四月初,当玉米苗长到十来厘米高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撬麻芋了。

  撬麻芋首先要有工具。那时,很多小伙伴的工具是是用一根大竹篾块削成一把尖刀,有的是一根尖尖的木棍子,而我的工具是幺叔用一把烂锄头在铁炉上加工而成的麻芋撬撬。撬麻芋时,我们带着撬撬,再提一个洗衣粉口袋(后来是挎一个布袋子),去到或近或远的土地上寻找。

  在农村,小孩子六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它。这麻芋,多年生草本植物。到了惊蛰春分,它在地里就蠢蠢欲动,渐渐地伸出憨憨的脑袋,探访摇曳多姿的世界。到了谷雨立夏,万物勃发,生机盎然,它也迎来最妖娆的芳华。在坡脚,在田坎,在土角,一株两株、三株五株,挺立着,簇拥着,长在岩缝里,长在土洼里,长在草丛里,在细细的根茎上三叶同生,一大两小,中间的长而尖,两侧的短而圆,密集着聚拢着,像绿色的花朵。然而不是花,它的花是一根修长挺立的茎管,像是破土而出的细细的长剑,在“剑”的上段裂开一条口,状呈佛焰,形若蛇头,花穗盛开,又像小小的玉米棒子。

  这时节,收割了麦子,地里留下低矮的麦茬,呈现光亮的泥土。在一览无余的土地上,麻芋见风见光,鲜鲜嫩嫩,青青绿绿,摇摇曳曳,自由自在,那样明显格外清晰,那样可爱分外娇媚。

  挖麻芋子其实是有技巧的,从天气到开挖工具,都有讲究。比如天气,挖麻芋子的最佳天气应该是雨后不太久,泥不沾鞋,土质也比较松软的时候,很多麻芋子也在这个时候长出来,而且很容易挖出来。

  因为那时候人小还没到上学年纪也就五、六岁的样子,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那些地方生长有更多,所以就只能四处乱找碰运气(现在还记得几个小伙伴同时发现一颗麻芋的情景、为了能抢到那真的是使出吃奶的劲儿连滚带爬向前冲,因为我们的规矩就是谁先抢到就是谁的)。再加上到处寻找撬这东西的人是一拨又一拨,所以一天下来也没有多少收获,常常还会因为竹撬比较伤手的原因、小手上总会被磨出几个水泡,但是只要一想到跟着大人们拿去换成钱的时候、什么手被磨伤疼不疼的问题都会被那满满的成就感所掩盖,于是第二天便又会兴奋的四处找寻只为能有更多的收获能卖更多的钱。

  四五月份,那时苞谷苗长到也就二三十来厘米高,我们这些娃儿也要去地里撬麻芋。特别是那些麻瓢根儿和苞谷苗挨在一起的,简直是充满诱惑,也一下子都撬起来,结果便是包谷秧秧儿自然跟着被翻了个底朝天。一块地到处都被打上老鼠洞,我们还乐此不疲地看我们的杰作。有时一不小心,有些苗子直接就给踩死了。为此,父母就会和我们说,离禾苗近的麻芋就不能挖,以免影响禾苗生长。当我们知道事情的严重,后来我们就注意多了。

  半夏之所以叫麻芋,除了它形状似小芋头外,听父母说半夏还是麻醉剂的一味药,所以含有毒性。人小好奇,为了验证父母的说法,一次,我带着七八岁的堂弟、堂妹去坡上撬了麻芋,在挖了一上午麻芋要到家时,我拿一颗泛白的拇指般大小的麻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哄堂弟说是花生,你吃吧,看看好吃不。堂弟老老实实就在身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嚼着吃,我心里偷笑着却又心虚了。赶紧叫他吐,快吐,没过一会儿,他就嚎啕大哭起来。我吓得不得了,直叫他别哭别哭,心里又想着闯祸了,脑子嘀咕噜地转,想圆个谎出来对付父母及伯父伯母。不一会儿大人就闻声赶来,问怎么了,堂弟、堂妹立马就揭发了我,说我哄堂弟吃了麻芋。受了爸爸一顿臭骂,好在叫他吐得快,只是嘴里接触,大概一个小时后就好了。

  在我的故乡有一个传说,说一个叫白霞的姑娘误吃了半夏这种植物,呕吐之后却治好了久治不愈的咳嗽,于是她就用这种植物给乡人治病。一天她去清洗这种植物,滑到河里丧命。乡亲们纪念姑娘,就叫这种植物为白霞。后来人们发现白霞在夏秋季采收,再加上时间的推移,就渐渐叫成了半夏。

  自十五岁跟姨父学中医时,才真正了解到半夏。半夏是一味常用的中药,其功用甚广,而其名“半夏”亦颇有诗意,“五月半夏生,盖当夏之半也”。古人对中药的认识,并不是重点着眼于其成分,而在于它们所禀赋之“气”,正如《素问•五常政大论》有云:“天制色,地制形,五类盛衰,各随其气之所宜也。”天地间的每一个生命,呈现出各自纷繁多样的形状色彩,是由于所禀赋的天地之气各不相同的原因,而我们将其入药,便是取其所禀之“气”以调病态下之偏“气”,从而回归中正平和。

  半夏这味药在诸多中药材中是有特殊待遇的,何出此言呢?《黄帝内经》分“素问”与“灵枢”两部,其作为中医经典中“医经”的代表,多以言理及针的内容为主,极少言方药,仅散在记载有一十三方,其中记录最为详细的一方,当为“半夏汤”,后世取其药物组成又名“半夏秫米汤”。为何单说此方在《黄帝内经》中记录最详呢?因为它有确切的方名,有确切的配伍,有确切的剂量,还有确切的煎服法以及服药后的预后判断,尤其是从煎服法的细致描述中,我们甚至隐约看到了《黄帝内经》之后另一部光彩夺目的中医经典——“经方”代表《伤寒杂病论》的影子。医经、经方,黄帝岐伯、东汉仲景,这条传承的路线,真是“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令人回味无穷。

  而在《伤寒杂病论》中,用到半夏的方剂就更多了,半夏散及汤、三泻心汤(半夏泻心汤、生姜泻心汤、甘草泻心汤)、旋覆代赭汤、大小柴胡汤、柴胡桂枝汤、小青龙汤、小陷胸汤、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黄芩加半夏生姜汤等,可谓其功甚广,这是很值得我们留意和研究的。

  如今,在农村再也看不到孩子们撬半夏的身影,也没有专门收半夏的农产品部门,但却有专业种植半夏的农户,其产品直接卖给药品生产企业。

  半夏,一个不太起眼的植物,却有不小的药用价值,而且还装点过我的生活,因而,我是不能忘记它的。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