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洞砺初心 山河铸军魂
—— 我的十年铁道兵隧道情缘
我在铁道兵服役整整十年,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铁路隧道建设。这十年间,我先后投身襄渝铁路蜀河隧道、青藏铁路关角隧道施工。两段穿山筑路的经历,是我军旅生涯最珍贵的馈赠,磨平了我的青涩、锤炼了我的意志,养成了吃苦耐劳、敢打硬仗的性子,让我终身受用。
1973 年,在西安户县完成新兵集训。我们于3月10号登上火车出发,途经襄樊辗转抵达白河,现场宣读新兵分配名单。3 月 13 日,我们来到旬阳市蜀河镇对岸的连队,真正开启铁道兵筑路生涯。
刚到连队,组织安排了三天集中岗前学习。授课内容详实厚重:讲解人民军队与铁道兵的光辉历程、优良传统,介绍我们连队的作风传承和英模事迹,同时细致传授隧道施工基础常识、安全规章与避险要点。短短三天学习,让我心里有了准谱,读懂了铁道兵 “逢山凿路、遇水架桥” 的使命担当,对即将走进隧洞施工,心中既敬畏又满怀期待。
理论学习结束后,连首长带着我们新兵,从蜀河隧道平行导洞进入施工现场。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进隧道,心里既新奇又忐忑。当时导洞未做衬砌修整,岩壁凹凸嶙峋、怪石突兀,看上去像野兽呲牙咧嘴,透着几分吓人。洞内阴暗潮湿、通风不畅,脚下满是泥泞碎石,四下幽暗一片。我不敢四处张望,紧紧跟在前面的战友,小心前行。初次入洞的所见所感,让我真切体会到隧道施工的艰险,也暗下决心:勤学苦练、踏实肯干,保质保量完成每一项任务。
年轻人适应力强,没过多久,我便完全适应隧洞内高强度、高风险的施工节奏。当时工地上,既有铁道兵连队,也有 1970、1971 年便奔赴襄渝线的三线学兵。他们扎根深山数年,施工经验丰富,操作熟练沉稳。更让我倍感暖心的是,队伍里遇见了我的初中同班同学。当年他初中毕业奔赴三线支援铁路建设,我高中毕业参军成为铁道兵,分别两年竟在深山工地重逢,成了同甘共苦的战友。这份同窗叠加战友情的缘分,冲淡了工地的艰苦,也让我快速融入集体。
我们进驻连队时,蜀河隧道掘进已进入收尾攻坚阶段。数年昼夜轮班、兵学协同接续奋战,隧道贯通近在眼前。我至今清晰记得 1973 年五月的一天,我们班组在掌子面操作风枪掘进,大家埋头抢抓进度,忽然手中风枪钻头猛地一空,“嘟” 一声,最后一层山体岩层被彻底打通!所有人瞬间沸腾,我们抓紧扩挖断面、清运石渣、修整洞壁,顺利和隧道另一端的施工队伍胜利会师。隧洞贯通那一刻,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心底满是踏实与自豪,这也是我当兵后第一次亲历重大隧道贯通的高光时刻。
蜀河隧道全线贯通后,连队迎来任务转换。1973 年 7 月,参与襄渝铁路建设的陕西学兵即将返乡。此前驻守师部农场的女子学兵连是全师标杆标兵单位,作风扎实、勤恳务实,常年负责部队后勤生产保障。学兵撤离前夕,我们连队接手农场全部生产任务,完成工作交接。从开山凿石的隧道一线,转岗田间耕作的后勤阵地,全连官兵迅速调整心态、转变身份。我们传承女子学兵吃苦耐劳的优良作风,深耕农田、勤勉劳作,全力保障部队物资供给,在新岗位上再创佳绩,践行铁道兵 “哪里需要去哪里,哪里艰苦哪安家” 的铮铮本色。

2001年来到蜀河隧道

1连1968年入伍老兵2019年回到蜀河隧道
陕南蜀河的襄渝岁月,淬炼了我的筋骨,更让我读懂铁道兵坚守奉献的初心。而真正极致艰苦、直面生死的考验,藏在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1974 年 3 月,上级下达移防命令,铁道兵十师开赴青海,攻坚世界屋脊的青藏铁路。
我们连队被定为营、团先头连队,全权负责全营移防筹备:平整场地、搭建营房、统筹物资、勘察工地,为大部队进驻打好基础。我所在的班又是连队先锋先遣班,冲在最前面干前置筹备工作。3 月 30 日,我们 14 名战友赶赴青海天峻县团前线指挥部,申领施工、生活必备物资;次日,一行人奔赴关角山下,扎根高原新工地。
彼时的关角隧道,是 1961 年中途停工的遗留工程,闲置十余年,洞口坍塌、场地荒草丛生,满目破败。地处青藏高原腹地,海拔高、氧气稀薄、狂风不断,四下茫茫草原荒无人烟,不通水电、没有营房,一切基础设施全无。我们十四名先遣战士,在空旷荒原上支起第一顶军用帐篷。这简陋帐篷,是我们扎根高原的第一个家,也是鏖战关角隧道、修筑雪域天路的起点。
关角隧道海拔三千七百多米,是青藏铁路全线头号重难点工程,素有 “天路第一隧” 之称,施工环境极端恶劣。这里终年低温、风雪连绵,含氧量仅为平原六成,普通人站立都头晕气短,我们却要开展高强度隧洞掘进。区域地质条件错综复杂,冻土深厚、围岩破碎、地下水常年涌流,塌方、涌水、坠石险情频发,施工难度远胜蜀河隧道,是公认难啃的硬骨头。
在先遣班驻守的日子,是我军旅生涯最熬人、最磨砺心性的时光。我们一边克服剧烈高原反应,忍受头痛失眠、浑身酸软;一边顶着刺骨寒风、漫天飞雪,平整营地、搭建临时住所、清点物资、探查洞口围岩状况,为后续大部队全面开工扫清障碍。白日在风雪里奔波劳碌,夜晚蜷缩帐篷抵御严寒,寒风顺着缝隙灌入帐内,被褥常常冰冷潮湿,整夜难以安睡。纵使环境万般艰苦,无一人叫苦退缩,凭着在襄渝线练就的韧劲坚守岗位,圆满完成全部前期筹备工作。
大部队全部进驻后,关角隧道复工工程全面铺开,我们转入洞内掘进攻坚。相比开凿新隧道,复工整修停工十余年的旧洞难度倍增:清理常年淤积的淤泥、抽排洞内积水、清运塌方堆积的石渣,还要按设计要求洞底落底五十五公分,同步加固修整边墙。
复工攻坚期间,一场惊心动魄的特大塌方不期而至,也就是 1975 年 4 月 5 日的重大险情。当日上午施工正常推进,毫无预兆下隧道拱顶轰然垮塌,上千立方碎石瞬间封堵整条隧洞,一百二十七名正在洞内作业的官兵全部被困,与外界隔绝。洞内断电无风、烟尘弥漫、氧气持续消耗,形势万分危急,牵动各级领导的心。
险情发生后,上级首长第一时间抵达现场坐镇指挥。洞外救援队伍争分夺秒清理塌方体、抢挖生命通道;洞内战友沉着冷静、有序自救、稳定军心。危急关头上下同心、众志成城,经过连续14小时艰苦抢险,最终创造全员平安脱险的奇迹,一百二十七名官兵无一受伤。整场抢险战斗里,我始终冲在救援最前沿,以铁道兵敢打敢拼的劲头完成支撑救生通道的险重任务,受到部队通报表彰,荣立个人二等功,组织推荐入校深造。

学业结束后,我主动申请重返高原一线、回到老连队,继续驻守关角工地。归来后,我依旧住在原先帐篷里自己的铺位,和朝夕相伴的战友同吃同住、一同进洞施工。当时隧道已经通车,但复杂地质引发各类病害持续出现,时常干扰行车安全。我跟着连队坚守阵地,全力开展隧道隐患排查、病害整治、日常养护,一如既往踏实苦干,守护这条来之不易的高原天路。
后来我调任团宣传股干事,岗位变了,但扎根一线、求真务实的作风从未改变。我坚持到施工前沿实地走访,掌握真实施工动态,挖掘官兵身边先进典型。为摸清关角隧道施工进度、病害治理实情与战士思想状况,我多次全程徒步穿洞调研,从二营驻守的隧道进口,一路走到一营负责的出口,实地勘察、详细记录,收集一手素材,写出贴合现场、接地气的工作报告与宣传稿件,真实展现铁道兵扎根高原、攻坚克难的奋斗风貌。

2011年铁道兵旅游协会组织老兵回到关角隧道
1982 年,工作调动到军校任职,离开坚守多年的雪域高原。动身时心中满是不舍,不舍巍峨的关角山,不舍奋战八年的关角隧道,更不舍朝夕相伴、生死与共的连队首长与战友,含泪告别这片倾注全部心血的高原工地。即便离开了隧道一线,铁道兵初心、深厚的关角情结,从未有半分消减。
2014 年,新关角隧道正式通车运营,服役数十年的老关角隧道完成历史使命,封闭停用。新旧隧道隔山相望,见证中国铁路跨越式发展,也镌刻下我们一代铁道兵无悔的青春奉献。
岁月流转,初心如故。这辈子最牵挂的始终是青藏线,最难忘的永远是关角情。离开高原这些年,我们多次组织老战友重返青藏线纪念活动。重回关角旧址,在老隧道前追忆峥嵘岁月,缅怀当年一同吃苦遇险的战友;走进现代化新关角隧道,亲眼见证天路日新月异的巨变,心底满是欣慰与自豪。
回望十年铁道兵军旅,一南一北两座隧道串联起我的全部青春,塑造了我的人生底色。蜀河隧道是我筑路生涯的起点,教会我吃苦坚守、踏实履职;关角隧道让我直面生死考验,淬炼责任担当,沉淀踏实肯干的作风,收获成长与荣光。此生与隧道结缘,既是我军旅路上的幸运,更是值得珍藏一生的精神荣耀。隧洞沉默无言,山河自有风骨。那些开山凿路的日夜、生死相依的战友、艰苦奋斗的时光,早已深深烙印心底,融入血脉,伴我岁岁年年。任凭时光流逝、世事变迁,铁道兵精神永不褪色,我这份穿山筑路的隧洞情缘、扎根山河的赤子情怀,终生不变,绵长永续。

作者:
袁武学,1972年12月入伍,原铁道兵十师47团1营1连战士、副班长、班长,团、师宣传干事,参加过襄渝铁路蜀河隧道、青藏铁路关角隧道建设。
编辑: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