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朱海燕 || 一位笔耕者的背影

朱海燕 || 一位笔耕者的背影

  作者 朱海燕

  一位笔耕者的背影

  眺望着夕阳,眺望着内蒙的方向,我在寻觅一位老人的背影。

  寻觅他那撼动大漠与草原的椽笔,寻觅他那研山墨海旁的毫笔,寻觅他渡黄河涉腾格里沙漠的脚印,寻觅他骑骏马驰骋草原的身影……
       这位老人叫张长弓,他怀着深深依恋,轻轻地掠过草原,追着镀亮草原的夕阳,走进了幽暗的天堂。

  张长弓先生(1931年—2000年4月)内蒙古作家、书画家。

  他没有走远,内蒙的大地上有他自由的英魂,他在写作,在漫步,在呼吸。

  张长弓先生是冉淮舟老师的朋友,自然也成了我的老师与朋友。他1931年生于辽宁昭乌达盟克什克腾族,原籍山东寿光,1947年参加工作,毕业于内蒙古大学中文系,1952年开始文学创作,1956年参加全国青年创作会议,195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60年出席全文教系统群英会,后到内蒙古大学文艺研究班进修,后任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

  先生一生发表大量小说,诗歌,散文与电影文学剧本。作品大都取材于内蒙古的半农半牧区。其中绝大多数是对现实生活中美好生活的赞美,以民族融合视角刻画内蒙古社会的变迁,被学界视为地域性文学的标杆。他的小说洋溢着强烈而激奋的情感,兼具美妙、雄伟、圆润、庄严、遒劲、威武的风格,显现出狂飙闪电似的气魄与力量。

       长弓是草原文学流派的核心推动者,与玛拉沁夫,扎拉嘎胡等共同构结了“草原文学体系”,推动了少数民族文学的发展,培养了一大批新生代作家。先生作品甚丰,1959年,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说集《鹰》,1962年,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草原轻骑》,1964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凌晨》,1966年,少儿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红柳》,1973年,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草原似锦》,197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长篇小说《边疆风雷》。他的创作题材广泛,文字中蕴含着对生活和社会的独到见解。作为一位高产作家,张长弓在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被读者和评论界视为具有思想深度与较高的艺术价值的作家。先生2000年4月去世,他的离世被描述为“中国文学界的一个重大损失”,表明其作品在文学传承中受到极大的重视。

  张长弓先生 著 小说《鹰》(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

  我与先生的关系缘于文字。

  因文字,我走向他。因为走向他,我握住信任,握住温暖,握住了一种力量。

  1990年,我的第一部新闻通讯集由解放军出版出版,淮舟老师为其书作序。1993年,海南出版社出版我的第二部新闻通讯集时,淮舟老师建议由张长弓老师作序。

  淮舟老师将我的部分文稿寄给长弓先生。那时我还不认识先生,但是透过千里风云,我看到先生为我作序的背影。

  一盏灯醒着。

  一种激情的醒着,一张雪白雪白的素纸醒着。

  呼和浩特寒冷的夜也醒着,看着先生为一个远方的未见面的后生而倾吐着火热的文字。

  千里之外的我,看到他灯下披衣的背影,看到他给我以无边草原的青春祝福,全部落在了那雪白的纸上。

  纸上的文字穿透一千公里的长夜,给我雪莲的芳香,也给我无穷的激励。

       不久,这篇序文,像暖暖开放的花,落在我的案头。先生开笔写道:“因为淮舟曾同海燕合作写过几本书,我都拜读过,所以对这位文笔豪雄的海燕印象颇深。在《兴邦大业》中曾见过他的照片,神情潇洒气宇轩昂,确实是一位年青才俊的人物。

  朱海燕 著《留给苍茫大地》(解放军出版社出版)

  “不久,海燕的报告文学集《留给苍茫大地》问世了,我收到他的赠书,打开来先读淮舟的序。这是一篇感情真挚热情洋溢的文章,也是一篇友情绵长友声铿锵的文章,我很受感动,从中深深认识了海燕,更佩服淮舟的慧眼识人也。

  他俩在文学道路上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海燕天资颖悟文笔出众,但若不是遇见淮舟,他的才能发展速度将会迟缓一些,或者他的人生境遇会是另外一种样子。远在青海一隅格尔木的一个铁道兵小战士竟然成为身居祖国心脏北京的《人民铁道》报社的名记者,这之间该有多么遥远的距离,是淮舟缩短了两者的距离,为海燕的成长、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

  是淮舟向当时铁道兵第一政委吕正操将军推荐海燕,从战士提拔为干部,是淮舟邀请海燕参加撰写引滦入津工程的报告文学集,是淮舟通过吕正操将军把他调到了北京。

  北京,藏龙卧龙之地,海燕来到新的岗位如鱼得水,从此他和淮舟多次合作,彼此友谊更深。

       中国文人们从来就有着文章相契、道义相期、心魄相许、彼此同心的交游,因这种交游而出现了李陵苏武椎心泣血的离别,向秀嵇康广陵散绝的遗恨,管仲鲍叔牙相知相托之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之情,李白杜甫的云树之思,白居易元微之的唱答激励,等等,等等。这是中华民族特有的文化现象,从文字之交而到肝胆相照,极其生动地显示了中国文人的笃于义而钟于情的优秀品质。我以为,淮舟和海燕的契合就是基于这种品质,尽管淮舟可称为伯乐,从年龄、生活经历、文学成就上来说可以做海燕的老师。”

  冉淮舟(1937年11月一)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铁道
     兵文化部创作组组长,以战争题材文学和孙犁研究
        著称。是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文学教育工作者。

  以上文字,先生把我与淮舟的师生之情解读得淋漓尽致。是的,我与淮舟的关系千言万语难以说尽,但是我们各自忙于写作与自己的工作,谁也没有坐下来,把彼此的来来往往认真理出个头绪来。我们之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聊天,谈文学,说生活与创作、思想与形象。各自用心灵,倾听对方笔下的涛声,看对方思维的蓝天,灵感的白云。

  是我长弓先生,用他的笔,从昆仑山下的军营,描绘出一个大兵跳跃到北京这块绿色的跳板上,描绘出临照我人生的那轮红澄澄的太阳——我的淮舟老师对我的关爱与帮助。他向我伸出双手,我走近他,走近梦想,也走向远方。

  在内蒙古的那个月夜,长弓继续写道:

  “读了几篇海燕的文章,觉得他写的很有气魄,掌握的资料极其丰富,铁道系统那惊天地而泣鬼神的英雄事迹在他的笔下得到了充分的反映与发挥。无愧于伟大时代的奋争印迹,借海燕生花之笔得以流传。

  “这次海燕的新作又结集问世,淮舟让我写序我非常高兴,能读他那一泻汪洋的文章是很欣愉的事。

  “海燕的新作的特点是:掌握素材唯富唯实,叙述事物重情重理,选取细节真切恰当,征引类比令人折服,纵观历史,论证现今,层层解剖,步步深入,特别是那滔滔议论,爱之深而责之切,倾吐着为国为民的赤子情肠,而对社会上的某些冷漠、麻木、利己的狂热、拜金的丑态,给予了无情的鞭挞!直率,激烈,使人读了淋漓痛快,真想着拍案而起,同作者一起去歌颂社会主义新人,唾斥营私舞弊的丑类!”

  张长弓先生写道:读海燕的文章,我想到报纸上所发的另外一些文章,它们着墨宏大而细节不足,满足于理念的抒发却疏于形象的塑造,通过语言与细节来表达人物的性格不够。这就使得报告文学带着很浓的通讯味道,所表现的事物缺乏立体感。——这毛病该说是当前的一种风尚,我见过的许多报告文学大多都是立论宏巨,结构庞大,新词迭出,堆砌材料,表面上很吓人,揭开帏幕仔细往里瞧,却有点空泛,有点故作惊人之笔,而那些构成文学艺术的、揭示人物心灵的细节竟是不多。

  这次海燕的新作避所短而扬所长,笔墨浓淡相宜,手法变化多方,材料是经过消化而运用的,故事是经过揉合而措置的,人物是由众多细节而表现其个性特征的。比如那篇《同在苍天下》,活着的雷锋陈善珉跃然纸上,比如《在没有铁路的地方》,从个性角度极写党对西藏的关怀,这些文章读起来,令人激动令人感奋,并从中得到新的启示,引出无尽的深思。淮舟说,海燕的这些报告文学在铁路系统都引起过很大的轰动。是的,这是必然的,因为他呕心沥血写出了铁路职工金子般的心。

       读长弓先生的这篇序文,我有一种感激的泪,有一种无法说出的累累情愫,有一腔大江东去的澎湃激情。那行行文字,一滴滴渗透了我的内心与骨头,我常常想,怎样将先生的教诲装进行囊,一生一世伴陪我上路,再以文字形式,留下嘹亮的回响,以报答先生的嘱咐与深恩。

  张长弓先生 著《张长弓小说选》(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

  张长弓先生还是著名的书法家。著名诗人、作家、中宣部副部长、文化部代部长贺敬之家中,悬挂的一幅书法条幅就是张长弓先生写的。贺敬之何许人也,主管中国书画研究院,是中国艺术研究院首任院长,其所领导的书法家数不胜数,他在客厅里悬挂张长弓的作品,可见长弓先生的书法艺术水平非同一般。

  有一年,先生的书法刊登在《人民文学》杂志的封底,家兄海东给我来信,他说,他希望能得到张长弓先生的一幅墨宝。我回信说,求其他名家的作品有些困难,求张先生的书法会水到渠成。淮舟给长弓先生亲书一信,没几天,先生就把作品寄来了。30多年,那幅作品一直挂在家兄的客厅里。

       张长弓的书法特点,主要体现在其独特的艺术理念,融合了深厚的人文精神与鲜明的个人风格。他的书法追求“淡远美”与“豪侠美”的辨证统一,强调情感表达与人格修养的融合。他认为书法是书家学识、修养、性情、品格的集中体现,主张书如其人。他反对将书法视为单纯的造型艺术,强调作品中应注入书家的思想感情与精神气质,使书法具有个性与生命力。他视书法为意象艺术,推崇“拘挛无艺术,放纵是天机”,反对拘谨;主张在法度中追求意象的自由与高洁,强调书法美在于自然流露,反对矫揉造作。他的书法是独特的淡远与豪侠的美学,其书法美学核心是“高蹈遐栖,冲淡绝尘”的淡远美学与“浩然正气,壮怀激烈的豪侠美学的融合。他既追求古人深穆淡远的心态以远离尘嚣,又在艺术中灌注自身的正气与激情,使作品兼具清逸与雄浑。长弓先生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其书法理论文章,如《瓦釜声声话墨池》《书法不是选型艺术》等,见解独到,立足传统,融入个人感悟,以散文笔调阐述书法观念,具有较高的人文视野与理论价值。

  张长弓先生书法欣赏

  长弓先生是内蒙古的重量级作家,在全国有广泛的影响。他豪迈的身躯撑起草原文学一片灿烂的天空。在这天空下,有一声《鹰》鸣,千万次叩问大地与长空,渐渐归于天籁。先生最早出版的《鹰》,作为短篇小说,是其文学创作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读者和文学界产生了多方面的影响,作品以“鹰”为核心意象,通过描绘这种猛禽的威严、力量和自由翱翔的姿态,象征性地表达了英雄主义精神和崇高美。这种对自然界强者的生命力与不屈意志的歌颂,与长弓先生作品一贯的风格相契合。即强调现实生活中的美好与崇高,情感强烈而激奋,给读者带来精神上的震想与鼓舞。《鹰》展现了浓郁的草原生活气息和民族特色。其语言优美,兼具美妙、雄伟等风格,将自然景物的描写与深刻的情感内涵相结合,体现其小说艺术上的成熟度。这种对内蒙地域文化的深刻描绘,丰富了当代文学的题材和表现手法。《鹰》曾被人民体育出版社收录于体育文学图书中,作为描绘草原上射箭姑娘形象的选篇之一,其作品的影响超越了纯文学领域,触及了体育文学的范畴,展现了其题材的多样性和广泛的适应性。

       在我的书架上,依然立着张长弓先生的《漠南魂》,仿佛是张先生立在那里与我对话。《漠南魂》是先生《北国》三部曲的第一部,在张长弓个人创作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它延续了“十七年”文学的草原书写传统,并在新时期注入了反思与重建的力量,是内蒙古文学在改革开放初期复苏与重建阶段的重要的代表作之一,也被视为20世纪80年代内蒙古长篇小说创作的重要里程碑。小说具有深厚的思想内涵和独特的艺术价值。《漠南魂》以内蒙古草原为背景,通过恢弘的叙事,展现了民族历史的沧桑与人民奋斗的坚韧精神,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正气凛然,充满英雄主义色彩,体现了作家对民族命运的深切关怀和对崇高理想的执着追求。

  张长弓先生书法欣赏

       长弓先生的语言有镌刻的高度,像不会凋谢的花朵,裸露着质朴而富有力量,大量运用民间俗语和谚语,如“智慧的头脑胜似闪光的金子”“死了老子卖了娘”等,既生动刻画了人物的性格,也增强了作品地域文化气息和生活质感。同时,作品中“大漠孤烟”,“星河翻滚”等意象,展现出悲壮而辽阔的美学意境。张长弓先生以“最爱最恨,一身铁骨”著称,其刚直正义的人格特质,深深融入《漠南魂》的创作中。作品中对正义的坚守,对黑暗的批判,是长弓先生“眼里容不得沙子”精神的文学投射。《漠南魂》出版以来,持续被纳入内蒙古文学的重要研究与展览体系,2017年,“70年内蒙古文学记忆”展览将此书列为标志作品,2026年,“如父如子”线上文学,仍将其作为张长弓先生的核心成就展出。2000年4月张长弓先生逝世时,内蒙古写作学会送上的挽联“工诗工文工书工画著述皇皇”,正是对先生一生文学贡献的精准概括,而《漠南魂》无疑是“著述皇皇”中最厚重的一章。先生的《漠南魂》不仅是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更是一曲献给草原、献给民族精神的深沉史诗。

  张长弓先生书法欣赏

       淮舟师常赞长弓先生,说他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人,始终保持着一腔澎湃的激情,从不枯竭。我想,这激情应是内蒙古的恩赐。内蒙是一幅用绿意与豪情绘就的绝美画卷,是大自然慷慨馈赠的无边绿意的栖息之地,以广袤之姿诠释着震撼人心的壮丽与豪迈。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张长弓先生,怎能不以文学家的深刻,诗人的激情,书法家的顿悟,去抒写以天为幕以地为席的内蒙?怎能不用脚去丈量内蒙的大地,用心跳感知这份磅礴大气之美?在草原上,在大漠上,在黄河上,在天地之间的旷野上,我总望见一个人的背影,他的心灵沉醉在这片辽阔的自然诗篇里,那是张长弓先生的背影。他与他的作品已成为一首悠扬的牧歌,在岁月的长河中被人们传唱……


 

作者:朱海燕

  作者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