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朱海燕 || 哭希杉

朱海燕 || 哭希杉

  作者 朱海燕

  哭希杉

  与吕希杉遗体告别,是1999年9月30日,这个时间被我牢记26年多。多么炽烈的火,都会慢慢熄灭;再盛大的活动,都会空寂下来。但对希杉的怀念,却没有终了的时候,心头的痛,被岁月烧成一只青花瓷,放在心灵的多宝架上。

       他走时,为他送行的队伍里没有我。那天,全国报展在军事博物馆开幕,《中国铁道建筑报》参与报展活动,中央领导以及吴冷西、穆青、邵华泽、华楠等新闻界领导要去参观报展,作为报社的总编辑我脱不得身。我这一生吞咽了多少别离,唯有希杉走时,没握住他手中的最后一缕秋色。

  吕希杉(1940年~1999年9月30日)陕西
         关中人。中国词作家,铁道兵作家。

 

  当晚,我赶至他家,雷玲大姐说,送希杉上路的人很多,铁道部部长、副部长、各司局的司局长们都去了。希杉人缘好,朋友多,热心肠,就是死了,与他相融的灵魂,也会充满不变的恩义,去送他一程的。

  希杉是我见到铁道兵机关的第一个文化人。尽管在后来的岁月里,我结识了不少大作家、大诗人、名记者,但在时间的路上,谁都无法取代希杉“第一”的地位。

  1978年早春,希杉作为铁道兵文化部创作员去青藏铁路采风。出发前,他详细了解了铁道兵十师与七师文艺创作骨干的情况。到西宁,又到《青海日报》与《青海文艺》听了文艺编辑对这两个师文艺创作情况的介绍,这样,我这个刚入伍两年的新兵便引起希杉的注意。他向我所在的三十三团领导建议,让我随他一道采风。这样,希杉在七师的活动,我是唯一的陪同者,为我提供了难得的学习机会。那时,我在报刊杂志已发表七八十首诗歌,但诗歌的主题大多是政治抒情诗,很少有反映铁道兵生活的作品。不是不写,而是写不好,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够入诗。部队驻地,属于大柴旦辖区,我从来没去过大柴旦。那里荒无人烟,几百里范围内没有村庄,没有绿洲,是高大陆的心脏。全团几千人,只有我一个人写诗,无人交流,只能向报刊学习,自己与自己对话。部队没有图书室,两年时间,我没读到一部世界名著,认识的干部中,也没见谁那里有世界名著。在文学道路上,我走得精疲力尽,渐渐感到“进步与提高”这两个词已经被停用了,前方是一座凿不通的高山,无法跨过去,走向远方文学的春天。

  此前,我在青海省文代会上,认识了大柴旦汽修厂的王泽群,泽群所在的大柴旦约有两万人,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毕业的学子比比皆是,大专以上的知识分子达千人之多,文学爱好者有百人以上。他们中,后来出现众多博导级的学者、教授、作协主席、电台台长,报社总编,高级记者。他们青春勃发,但那时还都是无名小卒。大柴旦的夜,天净,星灿,引人遐想,一次一次不是文学沙龙的聚会,让他们放开求知的骏马,扭住文学的春天。而140公里外的我,每天见到的是迟到的报纸与呼啸的狂风。我被冷冻在缺少文学的冬天里。

  希杉的到来让我兴奋,他为我推开一片平坦、明亮的前景,在文学创作上,我将喊响还没有成形的嗓音。

       我入伍两年,视野的脚步还没有狂奔到兄弟部队的工地。虽然,我多次去格尔木,途经三十四团,汽车从察尔汗盐湖走过,但给我的皆是陌生的盲音,不能以采风者的身份,把感情渗透到那片土地。感谢希杉,跟着他,我可以自豪地把一个文学爱好者的情感埋入另一块土地了。

  梁忠孟,山东省荣成市人,1926年出生,原铁道兵十师48团
副团长,1977年2月12日,为拦截惊马,保卫人民群众生命
财产安全,壮烈牺牲。牺牲后,铁道部为他追记一等功,
中央军委授予他“雷锋式的好干部”荣誉称号。

 

  去青藏铁路采风之前,希杉在《解放军文艺》上刚刚发表了梁忠孟的报告文学,这期间他又访问了大庆,写了一篇《到前线去》的散文。希杉说,大庆人把采油一线称为“前线”,到前线最光荣。大庆市的大街小巷、工地井架,到处悬挂着到前线去的标语,因此对他触动很大,他的散文就是歌颂这主题的。由于时间紧张,散文写好后,还没有发出,旋即到了青海。在格尔木七师文化科的办公室里,他请朱宝田和我对这篇没有发出的散文提意见。他一段一段地读,听取我们的意见,包括一些文字的使用,只要提得有道理,他都认真吸取,加以改正。

  这种谦虚学习,听取他人意见的精神一直伴随着他的写作生涯。他文化不高,十几岁到宝鸡的一个剧团工作,搞乐器伴奏,但他有浓厚的写作兴趣,入伍后慢慢转向创作,以天道酬勤的努力,渐渐加长自己的短板。无论怎么说,希杉那时是铁道兵文化部的创作员,写作水平不知要比我高出多少倍,如此这般听取别人的意见,实属难得,也十分少见。此前,我在不少报刊上,拜读过他的散文与报告文学,在我眼里,他就是大作家。而这个大作家,却没有大做派,如此亲切地平易近人,如同兄长。

  尔后,他带我在察尔汗盐湖生活月余,住在三十四团十六连的勤杂班里,早晨同战士们一起出操,晚上和他们一同学习,同吃、同住、同劳动。希杉对我说,我们也是上前线啊!在前线,就要官兵一致,没有作家与战士的区别,大家都是修路的劳动者。有了新的发现,新的灵感,新的感受,他与我就趴在大通铺上,把文章与诗歌写出来。他写的散文,让我提意见,我写的诗歌,让他提意见。这种深入生活的方式,使我感受很深,自己虽然是个士兵,在连队生活一个月,就到了机关。一个机关兵,看来兵,但与火热的筑路生活却远隔千山万水。看上去在最近的地方,实际上在最远的地方,远离生活的行为,已卡死心灵的激情与诗歌。这样,怎能用诗写出铁道兵的精神与生活的传记呢?

       早晨,出过操后,迎着盐湖灿烂的日出,我们一起散步,高声朗诵周纲的《武夷山敞开你的胸膛》;夜晚,顶着凛厉的寒风,眺望夜空闪亮的星月,我们畅谈写作的规划。啊!入伍两年了,我第一次遇到文学的交流者。在盐湖的日子,我写了20多首诗,现在看来也都是质量低劣的作品,没有什么诗性,只是把生活中的小场景,以分行的文字形式表达出来而已。但是,就是这些不成熟的诗作,也给我一个满满的收获,有些发表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文艺》《长安》《青海文艺》和《志在四方》。也是从那时起,我的笔斜插进铁道兵的生活之中。

  铁道兵七师34团指战员在盐湖上就地取材,
挖盐壳,造盐屋,安营扎寨投入施工

 

  盐湖的生活是艰苦的,战士们常常一星期吃不到一次新鲜蔬菜,多半是黄豆煮土豆,或是海带与干菠菜。一天傍晚,写作休息时,希杉与我沿着盐湖公路散步,经过我们面前有一辆拉菜的汽车,屁股一颠掉下两棵大白菜,被我们捡到了。希杉高兴得如考了100分的学生,高声喊着:“今晚,连队有新鲜蔬菜吃了。”

  我与他一人抱一棵,跑回连队炊事班。希杉束上围裙,又洗又切,然后抄起大锅铲子亲自炒菜,活脱脱一副老炊事班长的形象。我想,这一幕他是不会忘记的,做创作员多年,下部队无数次,可能只有这一次他当了“炊事班长”,这是一杯香醇的陈酿,他不会忘记。那天,吃饭前连队点名,连长站在队前向全连指战员报告说:“今天,我们有新鲜蔬菜吃了,全连同志要感谢铁道兵兵部的吕希杉干事。”

  连长说完,全连向希杉敬了一个军礼。

  希杉有些羞涩。他是怎么说的?想起来了。他搓搓手,微笑着站在队前说:今天,我和海燕犯了一个错误。按说捡到东西要还,拾金不昧是我们中华民族和人民军队的光荣传统。可是,拉白菜的汽车跑得太快,屁股几颠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我们只好把两棵白菜捡回,咱们一起过它一餐共产主义生活。

  于是全场大笑。

  希杉从青海回京后,我们便有了书信联系。

  1980年冬,铁道兵在太原铁道兵二师举办文艺创作培训班。培训结束后,我由太原来京,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首都。希杉听说我来北京,天不亮就乘地铁赶到北京站接我,他说:北京太大,你第一次进京,我不接你,怕你走冤枉路。他把我带到铁道兵西院的营职房子里,那是他的家。大姐上班去了,孩子上学去了,希杉亲自下厨,给我煮西红柿鸡蛋面。那次我在北京待了十天,尔后回皖探亲。在北京期间,无论是铁道兵礼堂或总政礼堂放电影,他都给要电影票,并请我去人艺看了一场话剧。希杉很忙,不能天天陪我,他把我介绍给雷玲大姐。雷大姐在万寿路新华书店工作,若是哪天我不出去玩了,便一头扎进雷大姐的书店里啃书。我把那10天的生活打发得十分充实。

       希杉热心助人,是人所共知的。冬天,他就是温暖的火炉子;夏日,他就是风凉的芭蕉扇。淮舟说,他从天津《新港》编辑部调兵部工作的第一天,就是希杉跑到仓库给他领来了崭新的军装,让他穿上军装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然后带他去见吕正操政委。淮舟说,希杉是天下难找的好人。

  希杉的挚友,李武兵说,希杉是好人。遗体告别时,我和淮舟都去了,我们两人哭得泣不成声,是最后离开现场的人。

  我要说,希杉是一碗地道的陕西油泼面,与朋友第一次见面,“滋拉”一声,热情的香气瞬间迸发,有辣椒的香,蒜的辛,葱的清香与菜籽油的醇厚,热辣鲜香,热辡过瘾,如见亲人,承载着乡愁的味觉,让人唤醒对陕西人好客的记忆。

  1983年,我从格尔木调京工作,因同住一个大院,与希杉的接触多了起来,友谊不断加深,这种加深也不是平静如水。1984年初,我调《人民铁道》报工作,继而入苏州铁道师范学院主攻新闻专业。那两年我死啃了一些书,读完图书馆所藏的中外名记者的作品,把中国文学史与世界文学史粗粗拉拉地捋了一遍,又加之复旦、人大、苏铁师的名师授课,感觉一肚子像放出的白云一样,在万里蓝天上完成了一次的眺望。更主要是新闻基因,砸进我的人生,我反对无中生有,偷换概念,张冠李戴,以偏概全,以小放大;我主张一是一,二是二,好坏不要一锅炖,干什么做什么,都要事实求是。这种求真意识,在当下社会,是很得罪人的,但是我改不了,我坚持着。各种利弊权衡下来,我选择的是良心与良知。一次,我从苏州返京,希杉请我到他家吃饭,问我某某的作品如何?他说了几位,我否定了几位。

  他问我将来想干什么?

  我答:我要当大记者。

  这位一路扶我走来的老大哥对我有些不满,说我太狂太傲。他到淮舟那里告我一状,说我年轻气盛,口吐狂言,目中无人,我们一路扯着他走路,居然瞧不起老大哥了。

       希杉大哥,我要说,淮舟比你的肚量大。淮舟对希杉说:他骄傲,咱们当老大哥的可以批评他。他说老同志的作品存在不足,这是事实,铁道兵的创作与其他军兵种相比,的确有些差距,看到不足,才能瞄准目标,才能追赶上去。他要当大记者,咱们应当鼓励。铁道兵出身的作家与记者,如果一代不如一代,那绝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中国词作家,铁道兵作家 吕希杉
 

  之后,我与希杉依然和好如初,亲如兄弟,无话不谈。那时,复兴路40号这一带市场不怎么繁荣。大院的西南角只有一家“东来顺”饭馆,若不在东来顺吃饭,想吃碗面条要跑到五棵松去。星期天机关一天两餐,时常饿得饥肠辘辘。希杉知道后,星期天,准叫我去他家吃饺子。吃完饺子,他会拿出新作,让我欣赏。有时递过笔来,让我任意删改。改后,他会说,这样改,比以前好多了。

  1989年秋天,我爱人与儿子由苏州来京,当天晚上,第一个到我家的,就是希杉和雷玲大姐,提去了大米,拿去了牛奶,送去了食油,让初来乍到调京工作的妻子,感到大院是那样温暖如春,那样和谐热情……

  那些年,我跟随铁道部主要领导采访,工作十分繁忙,自己无法支配自己的时间,中秋节、春节常常在工地和铁路线上度过,根本顾不上家。偶尔通过长途给家里打电话,妻子总是说:节前,希杉大哥给我们家送来了大米,送来了油和鸡蛋。听此言,我心头不禁滚过一阵暖流……

  上世纪80年代后期,希杉调到铁道部工作,任机关工会副主席,他的热心让我干了一件“马失前蹄”的事。工会主席姓许,爱人去了美国。许主席出个集资的点子,说利息高达20%左右。机关干部听说部机关工会出面集资,且利息丰厚,谁不愿意吃这块肥肉呢?于是他三千,你五千的集资活动开始了。主席让希杉找记者去报道,希杉一次次到我家找我,一次次打电话到报社催我。既然希杉如此恳切,我当然不能薄了他的面子,就到铁道部东副楼406房间采访了主席和他。文章见报后,不久问题暴露出来了,这位工会主席在美国的妻子,卷走了全部集资款,成为铁道部机关的一个大案。后来,主席受到法律的严惩。许多人说我,你搞新闻报道多年没翻过船,叫希杉这一槁指的,把船翻个底朝天。我知道,这不怪希杉,他热心,凡事总想把它办得尽善尽美;希杉心善,把天下人都当成好人,根本想不到与他一起共事的顶头上司,是个披着人皮的骗子。

  希杉去世前两年,身体每况愈下,经常住院。一天晚上,我从《人民铁道》报下班,路过铁路总医院去看他。他住在一个黑咕隆咚的病房里,拐来拐去,很不方便。我要找领导反映,让医院给他调一个好的病房。希杉跟我说,医院的病号多,有的比他的病情还严重,不要和别人争病房。希杉是一介书生,在部里仅是个正处级干部,他不要特殊化,他一生都走在平民的路上。

  那时,你的嘴溃烂的十分严重,吃饭吃不下,喝水咽不下,说话十分艰难。我安慰他,待你病好之后,我陪你重访青藏线,再上格尔木。他说,好,我写一部散文,你写一部诗集,把铁道兵在青藏铁路上那些有滋有味的东西挖出来。

  他说得很有激情,笑得十分灿烂。

  走出病房,我一个人面对黝黑的夜空竟哭了起来。我知道,希杉不会有那一天了,死神已向他举起了屠刀……

  希杉走了,走得早了一些,他才59岁,是一个不该走的年龄,是一个还能做事的年龄。雷玲大姐说,希杉得病时,他不在意,想挺一挺就过去了。后来成天发低烧,没有好转,一日不济一日。

  希杉来到这个世上,只为别人着急,而忽略自己。不少朋友对我说:“千不该,万不该,希杉不该写那本叫《燃烧的花圈》的散文集,那是一个不吉利的名字,那不是自己给自己送花圈吗?这名字冥冥之中定下了他英年早逝的天意。

  这话我不信。巴尔扎克写下《幻灭》,他幻灭了吗?果戈理写下《死魂灵》,他死了吗?没有!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创作了《死亡间歇》,他活得也很好。希杉过早地去世,是因为他摊上了无法治好的病。

  我常想,希杉若是活着多好。平时,写一写文章,累了,他拉二胡,雷大姐唱一段秦腔,一唱一和,那是何等的其乐融融啊。

       希杉,我们分手26年多了,但我觉得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看,列夫.托尔斯泰的那句话,不就是写给我们的吗:“我们不但今天生活在这块土地上,而且过去生活在,并且还要永远生活在那里,在整体之中……


作者:朱海燕戎装照

  作者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开门见喜